竺少卿听得此话,容色很是宽慰,遂是坦然相告道:「我旬日后要致仕了。」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众人听罢都有些发愣,温廷安停下用食的动作:「怎的会这般突然?以我对竺少卿的了解,您还能在大理寺再奋斗三十年。」
竺少卿淡淡笑了声,道:「按你这话说的,都说在我心坎上了,但我已经到了一定的年纪,身体的情状大不如前,现在行一段路都会喘,加之也大半年没回府陪过妻儿,一心扑在案子上,但现在,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干了,回家去,陪妻女。」
竺少卿乃係天命之年,今岁终于在洛阳城坊间买下一套屋宅,迁入新居的那一日,他特地宴请温廷安他们去屋宅用膳。温廷安抵今为止,都还深刻地记得竺夫人煲得那一盅乌鸡玉笋汤,乌鸡肉质鲜美,韧而不柴,酥而不腻,教她一时觉得奢侈,她已有近半年的光景,未曾喝过吕氏煲过的高汤。
要晓得,她是无家可归的人,崇国公府已被抄封许久,她只能栖住在公廨后院的官邸,不过,适逢月底,她便会到府中,躬自洒扫庭除,荒庭滋长萋萋蔓草,汲水的井,常生出旅葵。朱峦本欲延请仆役清扫,但被温廷安峻拒,她洒扫庭除,是在赎一己之罪。
竺少卿的新迁之筵,温廷安喝了整整两盅乌鸡玉笋汤,这教竺夫人一时受宠若惊,说得暇务必常来造谒。
目下的光景之中,竺少卿清了清嗓子,凝声道:「我若致仕,本是需从右寺所带的徒弟里,挑拣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但我并没有发现合适的,故此,这选人的事,要给阮寺卿来代劳了。」
言讫,便给上首座的阮渊陵敬了一盏酒。
「那我可不会放水。」阮渊陵酌酒后,继而淡声道,「在新右寺少卿甄选出来以前,竺卿的公牍作会悉数移交给廷安,目前,竺卿遇到了一桩棘手的事体,不妨同她说一说罢。」
竺少卿咂舌:「这般轻鬆的时刻,居然也要谈公事么?」
阮渊陵面无风澜,仅作浅笑:「这一桩事,关涉国是,意义重大,廷安早了解些也好,当然,」他对吕祖迁、杨淳二人说道:「你们也认真听一听,等磨砺好,熬够资历,便可以往上走一走了。」
他默了会儿,对周廉道:「你脾气有时虽莽直了一些,但将后生二人都带得很好,这一桩事,你也务必跟进。」
这一番话显然像是一盆鸡血,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在座每位年青人,他们陆续起身,腆然地斟酒,学大人样儿,青涩又拘谨地对阮渊陵承恩言谢,温廷安受到了氛围的熏陶,遂对竺少卿好奇道:「究竟是什么案子,竟然能让您觉得这般棘手?」
谈及公事,竺少卿那堪比弥勒佛般的面容,笑意渐收,正色道:「相信你们近日以来,也有略有耳闻,时近秋冬交嬗之季,秦岭淮河以北的两府州路,屡受蝗灾之侵袭、秋汛之漫湮、霜冻之迫害,时疫频发,民无屋可宿,无地可耕,民众饿殍遍野,是以,成康帝下了一道敕诏,诏命写,亟需于一个月内解决北地疫民的粮食问题。」
半年以前,恩佑帝中道崩殂,储君赵珩之黄袍加身,正式登上帝位,改年号为景淳,成康是他的帝号。成康帝继位以后,致力于文武兼治,剥除大量的繁冗官职,他励精图治,虽不崇尚仁德之治,但不论是朝庙之上,还是江野之下,皆敬他是一位颇有政绩与抱负的明君。
登基那夜,赵珩之对温廷安许下一桩两年限约,她此前在东宫明确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但赵珩之显然不在乎她是否心悦于他,他说,『因为你的年纪太轻了,朕就许你两年自由,两年之后,朕会亲自策办封后大典,纵任你要逃,不论逃到天涯,抑或海角,朕也会亲自寻到你,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撇去这个两年限约不议,在温廷安眼中,赵珩之是极为沉得住气的男子,但面对北地的时疫与灾情,他居然下了一道如此强硬的敕牒,行事风格变得雷厉风行,可见灾情是何其的严峻,竟是触怒龙颜。
「可是,」她纳罕道,「北地诸州的粮食问题,这不应当是内粟司农与户部该管辖的事务么,为何要教大理寺接盘?」
竺少卿捋须,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容色,「这可就有讲究了,恩佑帝时期,司农与户部早已生出诸多蠹虫,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搜刮民脂之事俯拾皆是,成康帝或许早就留意到了此种隐患,得登大宝以后,便开始敲山震虎,这一会儿,你去农部与户部走一趟,不论是侍郎、还是尚书,都是人去位空。」
温廷安可算是听明白了:啊,原来是贪官污吏落马了,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能人志士来继位,是以,现在的农部户部集团基本处于瘫痪的状态,余剩一堆虾兵蟹将老弱病残,诸事百废待兴。
「国帑粮仓大开,虽已拨粮赈济至北地,但对于百万难民而言,这些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七日前的廷议,官家决计从岭南之地入手,提出南粮北济、南水北调、南药北治三策,大理寺负责『南粮背济』。」
温廷安看到一份敞阔的大邺舆图在近前铺开,竺少卿圈出了一个地方,那是秦岭淮河以下的粤南之地,仅一眼,她悉身袭上了浓深的颤栗,下一息,听阮渊陵道:「廷安,你要借粮的地方,便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