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今岁进士科前十名的名录。
恩佑帝不知道赵珩之要做什么。
直至他亲眼看到赵珩之搦笔蘸墨,在一个名字上,重重画下了一道圆圈圈。
新科状元郎,『温廷安』。
恩佑帝再是迟钝,此刻也看清楚了赵珩之的意图,一抹震悚之色如藤蔓般攀爬上了他的脸:「你疯了?!」
赵珩之面不改色:「陛下,您应当是还不知晓罢,温廷安是女扮男装在族学读书,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欺君之举,精心筹谋这一切的,可是崇国公府。」
此话一出,恩佑帝苍朽的面容上满是骇愕之色:「怎么可能?!……」
恩佑帝摇了摇头,表示不能相信赵珩之的片面之词。
「陛下果真是很震撼,所以,崇国公府这种祸患必须儘早祓除。」赵珩之拿起了一个空白的奏摺,在恩佑帝愤懑的注视之下,很快草拟了一份奏摺,「状元郎因纠察崇国公府欺君之罪,拔擢为大理寺少卿,而崇国公府居家流徙千里,下放到哪里好——」
赵珩之是一副若有所思之色:「让温善晋等男丁流放至岭南,女眷统一发卖,至于温廷舜……」
赵珩之眼角牵起了一丝深深的笑弧:「就等温廷安自己来处置罢。」
恩佑帝的骨缝攒着莫大的悲戚与费解,他这一生抚养了十一个儿子,其中两个早夭,七个平庸无葩,较为出彩地,只有赵珩之和赵瓒之。
两个儿子一个崇文,一个尚武,皆是极为出类拔萃的皇位预备役,但储君之位,有且只能有一个,在后宫之中素来是端水大事的帝王,却无法在帝位这种事情上,给儿子们一碗水端平,一个朝廷之中,总不可能出现两个帝王,总要有一个皇子得登大宝,一个皇子封为藩王。
他已经预料到,赵珩之会是未来的帝君,但大晋太子的出现,成为了这个局势唯一的意外。
对于恩佑帝而言,这个夺嫡的人选,出现了第三个选择,这是一个隐藏选项。
倘若可以,恩佑帝是想培养温廷舜一段时间,看看他所做出的政绩,并让他同赵珩之做个对比,并从两人之间挑拣出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恩佑帝有这样的一种想法,让赵珩之感到了一阵浓深的危机感,他必须儘快下手,否则,若是将来等温廷舜成势,他很可能就再无还手之力了。
这一场宫廷之变,就是在全洛阳城的百姓都在围观新科进士策马御街的时刻发生的。
赵珩之借刀杀人,将赵瓒之徇首城门的同时,还夺走了他的虎符和兵权,他不仅在文官集团里颇有威信,现在,他还掌舵了兵权,纵任帝王,也无可奈何他了。
在洛阳城外,已经有数万精锐在逐渐靠近了,饶是禁军要反抗,凭那屈指可数的几千人马,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恩佑帝不可置信地盯着赵珩之,从未有过这般一刻,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儿子,他从未看清过赵珩之究竟在筹谋着什么。
赵瓒之倏然抽出了蹀躞带上的长剑,一步一步地朝着恩佑帝行过去。
「内廷混入刺客,意欲行刺陛下,我前来救驾时,发现您已经身中刺刀——」赵珩之说出这番话时,高高扬起了掌心之中的长剑。
那近处的画屏之上,一道黑影贯穿了龙椅,一霎地,血迸素绢,一股血腥的气息,徐缓在空气之中瀰漫开来。
案台之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扭去。
细微的烛火,照彻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执剑冷立,一个是横死龙椅。
静守在外的鱼公公,看着鸿胪寺尚在传唱。
这大邺,很快要变天了。
第130章
极目霁霭霏微, 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洛阳画角, 又送残阳去。
干清宫变了天的事, 正在策马巡街的温廷安, 自当是不知情的,她心中一直想着寻温廷舜陈情的事情,整个盛大的巡街过程之中,她想要寻找机会同他搭话, 但一直苦无合适的机会。
焦灼的心情,一直延宕到了今夜的家宴上,因为是今岁的登科状元郎, 温廷安的应酬一夜之间如暴涨, 因为是身份和地位的提升,不论是相识或是不相识的族亲或是宾客, 都会前来寒暄并敬酒,她不胜酒力, 也不喜饮酒,意欲能拒则拒,但这样的做法,放在这个大喜之日并不合适, 容易开罪人。毕竟, 酒是官场上联络感情的利器,假令拒绝了对方的一番心意,摆明是不想在未来的官场之中跟对方处了。
但原主的体质极是特殊, 她是对酒过敏的,再喝过了几盏温青松拿出来的陈酿以后, 温廷安微醺的同时,殊觉皮肤起了一阵难捺的痒,身体已经有些不适,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一位看起来眼熟但又真的想不起是谁的远方亲戚,眼看拿酒敬她,温廷安想要拒绝,但看着偌大的家宴之上,她一举一动,很多人都看在眼中,她若是拒绝对方的敬酒,那场面该是有多尴尬,温廷安鬆开泛散着晕红颗粒的腕部皮肤,保持言笑晏晏的君子仪风,抬手行将接过对方的敬酒。
「长兄的酒,我来喝。」温廷舜低沉矜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响在了左侧,温廷安略显朦胧的视线之中,伸出了一隻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对方递呈近前的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