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寻着对应的号房,那号房里是否也有明亮的酥油灯和暖毯?
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温廷安忙拢了拢神识,告谢了赵珩之,男人倒是个寡言的,到此一来,似乎仅是纯粹给她披上毛毯,做完这件事,他便要起身离去了,也适时到行将开考的时刻,有下属来唤他去,他看了她一眼,平静的邃眸潜藏风澜,沉哑道:「好好考。」
开着的门,復又闭拢回去。
温廷安极淡地舒下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因是不自在,她一直刻意收敛着姿态,就连后脊处,亦是生有一丝极薄的冷汗。
不多时,便有人发了一沓考卷进来,这一回待遇比上一回好太多,那监官待她很是恭谨,温廷安看他面白细颐,形象偏近女相,应当是宫里的某位公公罢。
公公温笑道:「此处宁谧,再无人能扰了官爷的心神了。」
温廷安这才意识到不太对劲,她所身处的这一座小院,人迹罕至,左邻右舍没再如寻常一般,传出交头接耳的声音,她还记得上一回,近旁的生员带了气味重的午食,扰得其他人写不安宁,结果,是周廉将她的考篮收了上去,温廷安当了那个生员的替罪羊。
现在想来,也真是好笑。
可是,想起升舍试,心神便很容易又绕回那个人身上去,那一天……
不能再想了。
温廷安将心神拢了拢,祓除种种杂念,便将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考试当中。
会试的卷子比升舍试要难的多,好在近一个月以来,温廷安做得模拟卷子很多,律策、律义和时事政论,各种各样的题型都做过不少,答案早已是烂熟于心。
大邺的刑律疏议,她亦是倒背如流,题量多,但考官所出的题,都是她日常经常抄诵的,看得都会。
写完所有小题,轮到最后一道大题。
就是策论,十分贴合时事政论,论如何治疫、如何治灾云云,黄归衷之前都让她训练过。
脑海里已经有一篇高考满分作文,正等她诉诸笔墨了。
正待提笔,忽然之间,她的脑海里,冒出昨夜那样一个场景,萧疏的月色下,少年把她抵在墙面上,对她说:「我现在未立功名,什么也给不了你,也无法与阮渊陵、赵珩之他们分庭抗礼。」
「——但是,温廷安,我喜欢你,我不会轻易放手。」
又想起他说过的,「你真正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呢?」
这一瞬间,温廷安想过一种可能,如果她不写最后一道大题,那么,她无法高中,纵然是高中了,名次也是极低的,这就遂了她的意,
假定太子发现她妄自菲薄,应该会对她失望,也因此会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罢?
她不想跟太子有任何牵扯,更不想盲婚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可是,以赵珩之的铁血手腕,她抵抗他的话,首当其衝的必然是温家,温廷安身上流着的是温家的血,她不欲让温家出事。
温廷安眸底浮现起一瞬的迷惘,千万乱绪在脑海里碰撞与交织,剪不断,理还乱,她坐在现在这个春闱的考场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什么支撑着她,走到了这一步?
是为了不负温青松之瞩望,光耀温家的门楣吗?
还是为了不让温廷舜黑化,纠偏他,让他走上正道?
亦或者是,积攒足够的资历,为两年后与太子成婚?
好像都不是。
都不是。
不是。
她是为了她自己。
从穿书的那一刻,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是为了她自己。
与任何人都无关。
温廷安想起温廷舜给她锻造的那一柄软剑,那是他给她防身御敌所用,他也是暗示她一个道理:『她自己的路,该是她自己走。』
她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没有人可以阻拦的了她。
原本,温廷安并不想写下这一篇策论的,但思绪在千迴百转之后,她復又提笔蘸墨,将这一篇策论,一字一句地写完了。
写得时候,因是过于全神贯注,不知不觉,连午食都忘了用,待温廷安再抬眼的时候,天时已经擦黑,但她的号房却并未因此变暗,那一盏酥油灯,仍在汲汲地发着光,仔细观察以后,才发现有人中途给她换了灯油,大概是那位宫里来的公公罢。
这一场春闱持续了好几日,夜间宿在号房之中,温廷安原本想将那一席毯子送还给赵珩之,但被那公公婉言推拒了:「官爷还是收着罢,夜里更深露重,仔细着凉。」
温廷安倏然想起白昼时分,赵珩之对她叮嘱过的事情,他说过了,不允许她在春闱的时候感染风寒,若是真的生病,估摸着他会降罪于那位公公,她也不能让这位公公不好做人。
起初几天,左邻右舍没人搭话,温廷安觉得有些寂寥,但后来她倒乐得清静了,往后几日的题,越来越难了,需要静思深琢,才能写对题目。若是搁在寻常的考棚里,估摸着会听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翻动纸页声,容易影响答题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