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死,走狗烹。』
赵瓒之已经徇首城门七日,但他的一番此话,仍然历历迴响在耳畔,时不时教她心中一番悸颤,阮渊陵只给她留了一个时辰,同温家人叙话。
穿过东内角门,径直绕开翠嶂,直至到了药坊,预想之中的辛郁药香,却未如期而至,温廷安抬眸一望,发现温善晋一袭湖蓝茧绸襕袍,正一行坐在胡榻上,一行品着茶,早在候着她了。
似是早就料着她会来。
她做任何事,不论有那么突然,他永远都能料到。但这又不会让温廷安感到畏葸或是害怕,反而有一种安然之感。
有一阵薄凉的春风,徐徐掠过坊内的簟竹帐帘,将弥散在空气之中的静谧推得无限广远,这药坊之中,便只剩下了一派沉寂的风声,以及若有时无的药香。
温廷安习习行了礼,款款告了座,她遂是开门见山道:「父亲,我的身份教阮渊陵知晓了。」
温善晋徐缓酌了一口清茶,「嗯。」
「温廷舜的外族身份也被发现了。」
「嗯。」云淡风轻的口吻。
「阮渊陵知晓此事,也等同于太子知晓此事,太子不让温廷舜去赴春闱,他被监押住了。」
「嗯。」反应还是极为平淡。
温廷安凝了凝眉,道:「太子行将在春闱过后,让我抄了温家。」
温善晋将茶慢慢品完,仍旧是一记气定神閒的「嗯」。
温廷安有些悟不透父亲的意思了,「风雨将临,您不着急吗?」
「着急能有何用?改变得了天家的筹算么?」温善晋不疾不徐地反问。
温廷安一噎,斟酌了会儿,摇了摇首,说:「好像也改不了,就跟唇亡齿寒的典故一样,但是,我觉得这对温廷舜并不公允,他为了春闱,卧薪尝胆了这般久,不能只因一个旧党的身份,就全盘否定他,觉得他是个生有贰心的恶人。」
她抬眸看着温善晋,「我同他相处过诸多时日,他为人虽然清冷了些,但不论造诣,还是韬略,都是人中龙凤,不应当因为这个身份问题,就埋汰了他,甚或是,判他罪刑……」
温善晋薄唇抿起了一条线,伸出手探了探温廷安的额庭,「没发烧啊。」
温廷安啼笑皆非,「父亲,我真是认真的,我想让温廷舜去赴春闱,我同阮渊陵提过这件事,他不同意,因为这全然悖逆了太子的旨意,我情急之下,只能来寻您了,也只有您能帮他。」
温善晋审视着温廷安,一副若有所思之色,「在太子眼中,我虽是个罪臣,但也还能勉为其难说上几句话,不过——」
话锋一转,调侃道:「你喜欢那小子啊?」
温廷安被戳中了心事,她原本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转念一想,温善晋洞若关火,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也就没否认,陷入了静默之中。
温善晋道:「为父可以帮你,但为了温家长远的社稷来看,你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见温善晋十分好说话,温廷安眸底掠起了一份亮色,「父亲请说。」
「其一,从现在开始,将心思放在学习上。」
「其二,春闱过后,听任阮渊陵对你的任职调令,不论你在大理寺做了什么品级的官,都得接受,也要全力以赴干好。」
温廷安觉得这俩条件都挺简单,眉眼弯弯,挺了挺胸,朗声道,「好说好说,我一定能做到。」
温善晋牵起唇角,道:「其三,太子得登大宝两年后,你须恢復女儿身,与太子成婚。」
第119章
碧云收, 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来从海底, 皓色千里澄辉。
春闱前一日, 温廷安平铺纸面, 没再掩藏自己的实力,比及写完最后一张模拟科举卷,黄归衷拿着她所写的策论,观览一番, 对之赞不绝口,对阮渊陵笑道,「这已然不是登科二甲的水准, 说是一甲也不为过, 温少爷此等造诣,委实教人惊嘆。」
阮渊陵细细凝视温廷安的卷面, 她的瘦金体,练习得足够火候, 铺陈在卷面上,极是养眼,他本来还忧心她腕部的力度不太够,但近一段时间以来, 她一直在勤奋苦学, 字迹的摹习水平突飞猛进。除了字体有极大的长进,不论是策论,还是经义, 皆是掌握得极好,卷子拿去给律学博士吕鼋看, 吕鼋也是欣慰不已,道:「至少是探花郎的卷子了。」
三舍苑内的塾师,皆是对温廷安寄予厚望,认为她凭藉目下这个水平发挥下去,要在春闱之中夺得一甲,是全然不成问题的。
这件事传到了温老太爷那处,老爷子自当是宽慰极了,使人给温廷安送了新的湖笔、徽墨和笔洗,温廷安发现,这些都是老爷子宣政院里的私藏,温廷凉和温廷猷他们都没有这般待遇,也足见老爷子对她的重视了。抵夜掌灯的时刻,阮渊陵将温廷舜唤至身前,其实就是做一做心里疏导的工作,让她考试不必太紧张,由太子主考,一切都会顺遂地过去的。
温廷安半垂下眼睑,心底兀自哂笑,目下并不言语。
阮渊陵心思细腻,觉察出了温廷安的心不在焉,觉得她在想着别的事,便是淡声道:「太子仁贤宽襟,且求贤若渴,觉得旧党戴罪立功,姑且放其一命,你毋需挂心,他会参加今岁的春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