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革职的寺丞,其实是袁宣引荐过来的,周廉这般行止,不正是打了他袁宣的脸么?
袁宣委实是咽不下这口气,誓要给周廉一点颜色瞧瞧。
只见此下,温廷安逐一给诸位大员上茶,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与刑部侍郎品了茶,品出了一番滋味,对坐于上首座的阮渊陵道:「寺卿大人,今次这茶,同这案桩一样,味道千迴百转得很吶。」
阮渊陵正同太子议案,听及此,循声看去,仅是一眼,稍稍怔住。
温廷安正行至太子近前,恭谨地行礼上茶。
赵珩之觉察到一丝异样,他认得温廷安的面孔,见其着录事官袍,原是凝穆冷峻的面容,软化了几分,「本宫来大理寺久矣,倒素未见过你,茶泡得这般好,敢问师承谁家?」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在座众官面面相觑,不知太子的话,是玩笑,还是出自真心。
温廷安在下首座躬身,煞有介事地道:「殿下容禀,卑职不敢,论茶艺,还属袁寺丞教得好,下官来此时日虽浅,别的没学会,但茶艺就有了大大的长进,下官不敢领功,皆是袁寺丞栽培得好。」
下一息,众官此起彼伏响起『噗嗤』一声。
赵珩之抿唇成一线,俄而少顷,淡声吩咐:「那便将袁寺正唤来。」
须臾,袁宣便被唤来,一副受宠若惊的相容,赵珩之道:「今日这茶沏得极好,你功不可没。」
袁宣觉得这番话听着有几分古怪,但又思量不出错处,忙眉开眼笑地客套一番,心道这个新来的新人果真是个聚宝盆,他教唆一下,这小子就能把茶跑得这般好,下一回就得多使唤一下,哪知下一息,太子:「你有这等好茶艺,莫在大理寺蹉跎了才是,这洛阳诸多酒家尽有你大展拳脚之地,是也不是?」
这番话的深意,饶是袁宣再弩钝,也听出端倪,他冷汗潸潸,知道自己这是开罪太子了,但具体怎么开罪了他,又全然不知情,只得一连伏地叩首告饶,太子道:「你口口声声说请罪,那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袁宣吓得面如土色,眼珠子转来转去,仍旧是一头雾水,摇首说不知,「伏望殿下明示!」
赵珩之邃深的视线落在了温廷安身上,又降在了袁宣身上,嗓音漠冷,道:「怎的,袁寺正,不是你让本宫的贵人,去端茶送水的么?」
第114章
仿佛有一匹骎骎胡马踏雪而过, 那一霎溅起滔天声势,偌大省院之内,人籁岑寂, 相觑无声, 尤其是虚头巴脑的袁宣, 听得此话,大惊失色,一张谄媚的横容苍白到极致,有些傻眼了, 不安地看着立于赵珩之近前的那个青袍小官,悉身冷汗潸潸直下。
这厮不就是一介小小的录事么,怎的摇身一变, 成了太子殿下的贵人了?
倘若真是太子的贵人, 那他方才颐指气使地喝令那青袍小官去泡茶,岂不是触了不该触的逆鳞?
开罪事小, 但脑袋顶上的乌纱帽,眼看就要不保, 袁宣思绪如纺车一样转得飞快,当下忙磕首告罪,又对温廷安哈腰躬歉,跪求恕谅。
温廷安看着袁宣那一张堪比脸谱的行相, 只觉讽刺, 明明前一刻钟倨傲跋扈,现下却是奴颜婢膝,这样的人, 她因是在前世见得过多,也领教过不少, 早已见怪不怪。
太子弗听,命阮渊陵处置。无论是革职抑或是贬谪,经此这一桩事体,袁宣在大理寺之中的声誉称得上是斑斑狼藉了,因为他开罪了太子的贵人,惹得满身是腥,谁也不愿意再同他结交。
与诸同时,众人开始好奇那位青袍小官是什么来历,行相生得这般年轻,竟是引得太子亲自庇护?
一时之间,在座众人低声论议纷纷。
尤其是寺中的数位寺丞,这些人与袁宣共事,目下袁宣闹了这一出城门失火,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都怕那一股大火殃及到了自己,悉数噤若寒蝉,垂首叉手,连声大气也不敢出。
三司庭审在即,有袁宣这一出杀鸡儆猴,众人行事审慎了许多,唯恐重蹈袁宣之旧辙。
按说俗成的规矩,入了司房后,温廷安本要坐在最外缘的下首座,但赵珩之却是吩咐左右,搬一张金丝楠木毡椅,安置于主审位置的旁近处,俄延,他淡淡然对温廷安招手,众人望罢,大为撼然,太子殿下是要让温廷安坐在他身旁吗?
自古以来,至少说是大邺建朝以来,每逢三司会审,就未有八品小官在太子近处旁听的掌故,今儿算是开天闢地首一例。
就连位高权重的阮渊陵,任职于大理寺卿,都未能有这般的待遇。
温廷安正想说一声『下官惶恐』,太子能够替她主持公道,她已觉自己福泽绵延深厚,若是连庭审都坐在天家近前,只恐是名不正言不顺,会招致诸多非议。
正欲启口,不经意间,却瞅见赵珩之那清峻凉冽的眉眼,渐然沉敛了一敛,威严毓秀的面容,不经意柔和了些许弧度,恍若银瓶乍破水浆迸,露出一抹雅炼的圣韵,嗓音如霜,「坐到本宫身边来。」
面容虽说温暾,但却是命令的口吻,不容她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温廷安觉察到下首座处,传了阮渊陵敦促的视线,圣意不可违,尤其是将有储君之实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