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礼臣大步走至温廷舜近前,口吻汹涌着一丝锐冷的弒气:「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温廷舜半敛着眸,容色波澜不惊,随庞礼臣到了其庭舍之中。
天时尚早,远处的书院里中,却已传了一番抑扬顿挫的学读声,九斋今儿也是有早课的,温廷舜掸了掸袖裾之上的灰,刚一落步,便见庞礼臣提刀照定他面门,劈削了过来,攻势既快且狠,刀刃所过之处,掠起阵阵罡风,一阵大开大阖,作势要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温廷舜没使软剑,身影如行云流水一般,徐缓地错开半步,俯仰之间,趁着那锋刀打着他近前划去时,他眸心黯了黯,薄唇抿起了一丝弧度,对庞礼臣道:「仔细了。」
庞礼臣尚未反应过来,却见温廷舜已然破空纵掠半丈,他捏住了锋刀的刀刃,罡气一下子消弭于无形,他沉腕抬肘,形同四两拨千斤一般,于交睫之间,便将庞礼臣的掌间朴刀,轻而易举地撬了起来。
庞礼臣被震得虎口一阵痹麻,庶几快握不住那一柄刀。
温廷舜也没打算为难他,袖手一拂,任由刀锋铮鸣落回鞘中,眸底如古井般无波无澜,是一贯的矜冷与寡淡,「庞兄承让。」
庞礼臣磨牙霍霍,猛地以刀拄地,气血一阵上涌,又交战了数个回合,却是屡屡不敌,对方不论武功,抑或轻功,远远在他之上。
这一刻,庞礼臣心中翻涌起诸多复杂的思绪,没成想温廷舜一直在韬光养晦,看上去弱不胜衣的一个人,底蕴竟是如此深厚。
但教他更愠怒地是,是温廷舜对温廷安之所行。
今次,若不是亲眼所睹,庞礼臣大抵是不敢轻易置信的。
温廷舜怎的,怎的会亲自为温廷安系好蹀躞带?仅是这一眼,便教庞礼臣悉身如罹雷殛,这温家的兄弟俩,感情不是素来不睦的么?
假定庞礼臣不晓温廷安的真实身份,那么,看到这一幕,他仍旧可以解释为温廷舜是纯粹在关切长兄。
但在数日以前,九斋将二人自火硝乱石之下,救出来的那一刻,庞礼臣觉得,温廷舜应是早就晓得他长兄的真实身份,不过是秘而不宣罢了。
但纵使晓得,温廷安是长姊,而非长兄,那又当如何?能改变甚么?
庞礼臣不由追溯起畴昔种种——
从在斋中争座位伊始,温廷舜让她坐至身旁。
每逢濯身时分,在夜里将众人驱策至旁处,让温廷安独自待在净房之中梳漱栉沐。
元夕夜,温廷舜躬自执脂粉妆奁,为她点面靥、摹唇脂。
鹰眼之术的课上,佯作被庞礼臣重伤,引得温廷安关切。
……
这些场景极为琐细又微小,但在冥冥之中自有联结,串成一条连贯的线索,这俨似一隻纸鸢,钩柄牵繫在此处,但纸鸢的终处,却是指涉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真相。
庞礼臣心中起了一发不可收拾的褶皱,心中盘踞着诸多缠丝般的问话,那逡巡于喉舌之间的千言万语,最后稀释成这一句:「温廷舜,你以后离温廷安远点,否则,小爷叫你好看!」
哪怕温廷安对庞礼臣并无那份情意,但庞礼臣也不忍看她受到丝毫的伤害。温廷舜对温廷安抱持什么念头,她可能不太明晓,但同为少年,甚或是说,同为男性,庞礼臣是知晓得一清二楚。除此之外,还有一腔少年意气的妒火,焚烧在了空气之中,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温廷舜狭了狭眸心,左手指腹徐缓地摩挲着右手腹侧,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然的哂意,「为何?」
庞礼臣挑了挑眉心,这厮居然还敢问『为何』?!
他沉声道:「我同温廷安称得上是,我母亲同崇国公夫人还是手帕交,打小时候,我们就玩在一块儿,对彼此都知根知底,我们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温廷安要入仕为官、成就一番事业,但到了一定的年纪,她也必是要成家的,放眼京城之中,唯一能同她门当户对的、且最了解她的人,是我,我能一生一世对她好,护她鬓角无霜。」
庞礼臣盯紧他:「温廷舜,别以为你处于近水楼台,就能先得月,你要认清你什么身份,把那些腌臜的心思都倒干净。」
温廷舜垂下眸心,秾纤的睫羽覆落在卧蚕之上,止住摩挲指腹的动作,晌久,才道:「说够了么?」
少年语气自带上位者的威严,这没来由让庞礼臣大为不爽,似乎他方才之所言,对温廷舜而言无关痛痒,纯粹是屁话。
庞礼臣正要还嘴,此刻,却听温廷舜道:「温廷安的笔山落在我庭舍中,我正准备还,无瑕同你絮叨。」
庞礼臣勃然变了脸色,登时是铁青无比:「她的东西怎的会落在你屋中?」
庞礼臣思来想去,想不通,又听温廷舜散淡地笑了笑:「昨夜,她在我的屋中待了一个时辰,是来寻我讨教律学疏议的问题。」
这番话听在庞礼臣的耳中,可谓是极为挑衅了,尤其是前半句,『一个时辰』,简直教他如罹雷殛。
战火在两个少年之间熊熊燃烧,偏生温廷舜继续火上添油,佯作一副困扰之色:「待她晚间来讨教之时,再还她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