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回斋之后,这九斋的斋长之位,给你罢,你比我更为合适。」温廷安思忖了很久,觉得这次温廷舜此处出力甚多,而她到底是有些逊色了,在危难之际,还要让他来相救。
这番话听在温廷舜的耳中,就有些刺了,字字句句如棘刺,扎在他心底。
她这就有些客套而疏离了。
仿佛一下子,将他推得极远。
非常生分。
温廷舜没有应答她的话,他倏然朝前一步,在温廷安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宽热的手掌,捂着了她薄软的唇珠。
雨撞檐角,风拂雨花,山岚裹在伞翼之外,那一柄竹骨伞遮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在温廷安惊怔的注视之下,少年垂下了眸,冷冽的唇,在手背处落下了清浅的一吻。
「斋长之位,是长兄的,还有这个,」温廷舜凉沁的指腹擦碰在她的唇,接着压在自己的心臟上,吐息灼烫潦烈,「也是长兄的。」
第105章
一抹温热的触感, 俨似淋过暖雨的化蝶,施施然地停顿在温廷安的檀唇上,她兀自怔了一怔,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适才发觉是温廷舜粗粝的手指, 他蹭碰了一会儿,将手指抵于胸膛之间,低垂着邃深的眸,眼睑沉敛, 盛着揉不开的黯色,一错不错地望定她,接下来, 他所说的一席话, 犹若仲夏夜之下一场猝不及防的热雨,叩击于承水石盘之上, 让她的心神,遽地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恍惚。
饶是她再迟钝, 此刻也听清楚温廷舜的话中深意,更何况,他已经将自己的心意,倾诉得如此直接且显明。
冥冥之中, 那一层窗户纸, 就这般被捅破了开去。
温廷舜是在表达他的衷肠,他的情意,他的少年心事。
可是, 已经太迟了。
温廷安沉默已久,疏离且有礼地后撤一步, 一切心事皆被收拾得熨帖且妥当,她的容色变得极为平寂,寥然地牵起了唇角,道:「谢谢二弟的欢喜,为兄幸甚,只不过,往后再不能这般逾矩了,念在你未曾经人事,为兄也不会往心里去。」
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了。
其实,这份婉拒,是在温廷舜的意料之中的,但温廷安这般沉静的态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太平静了,让他觉察不出任何端倪。
温廷舜听罢,眸色黯然到了极致,喉结小幅度的升降了一会儿,薄唇翕动,还想要再说什么,但温廷安适时截住他的话头,她煞有介事地瞅了一眼天色,说:「时候不早,阮掌舍应是还在等着我们,我们回酒场禀命罢。」
她道毕的时候,甫桑发觉二人是要回采石场了,他极有眼力见地牵了一匹马过来,对温廷安顿首道:「这是为温兄所备下的马匹。」
温廷安疏离有礼地说了声:「客气。」
她也没推拒,直截了当地跨上鬃马,略一扬鞭,马匹便是径直照准浸润于雨幕之中的酒场方向去了。
甫桑以为自己干了一桩以全成人之美的好事,但他此番殊觉自己脊背冷薄,侵入了一阵寒飕飕的凉意,往来源望去,竟是少主。他发现少主面容寂冷,仿佛沉得可以拧出水来。
甫桑如丈二的和尚,根本摸不着头脑,趁他不明就里之时,郁清就照定甫桑的后脑勺,直直撇了两个硬实的掌雷过去,力道根本不算轻。
甫桑狠狠吃疼,忙问缘由,「你打我作甚?」
郁清冷觑他一眼,话音如刃,道:「你平素不是很伶俐的么?怎的此番这般迟钝,生作了个榆木脑袋?」
甫桑仍旧不解其意:「温廷安缺了一匹马,把咱们俩的其中一匹马禅让出去,不就挺合乎情理的么?」
郁清堪堪扶住了额角,淡扫了他一眼,「让少主和温廷安同乘一匹马,不更好?」
甫桑纳罕地道:「啊这……不会很拥挤么?」
郁清又撇了两个掌雷过去:「呆子,拥挤才好!」
「为何要拥挤才好?」甫桑是有自己的道理在的,「我觉得温廷安是想骑一匹马。
郁清抱剑的手掌,一阵青筋狰突,无奈之下,他只能磨牙霍霍地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甫桑挺了挺胸膛,「自当是少主这边的。」
郁清道:「既然是少主这边的,那你就该为少主考量,而不是光为温廷安考量,明白么?」
迟钝的甫桑对儿女私情这些事儿,理解起来,并没有那般游刃有余,但郁清已经友情提示得特别明显,甫桑才反应过来,「是啊,少主对温廷安有意,我们合该给少主创造机会才是。骑两匹马的话,就不能让两人接触在一起了,但骑一匹马就可以。」
郁清揉眉,低嘆了一口气:「你终算反应过来了。」
甫桑殊觉自己犯下大事儿了,道:「那咱们现在将温廷安的马要回来,还成么?」
郁清面无表情地道:「你觉得呢?」
甫桑道:「这……自当是不大合适的。」
甫桑忧心忡忡:「那少主他……」
郁清又一记掌雷撇在他的后脑勺处:「现在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两位下属跟唱双簧似的,你来我往,但动静其实特别小,这厢,温廷舜的心神还停滞在方才,温廷安婉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