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机心,完颜宗武到底是要输掉赵瓒之一筹。
沈云升听完了全程,心中掠过了浓重的隐忧,对阮渊陵道:「掌舍,温廷安与温廷舜的安危迫在眉睫,请让我们速去营救!」
苏子衿、崔元昭、庞礼臣、魏耷、吕祖迁和杨淳六人,亦是做了个请命的姿势。
庞礼臣大抵是心中不安,心事也干脆写在了面上,藏也藏不住。
沈云升倒是能藏得住心事的,面容之上,有且仅有一丝风澜。
雷雨隆隆,蛛丝般缠雨,叩击在了酒坊的重拱乌檐之下,声如蚕食桑叶,势若石击深潭,淋漓的雨雾,幽幽弥散在了空气之中,逐渐朦胧掉了少年们的声音,阮渊陵见状,心中平添了一丝极深的触动,这是他所扶植的九斋,一个颇有共同体意识的团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阮渊陵抬眸扫了一眼天色,目下是巳时三刻的光景,距离午时牌分还有一段时辰,遂是对一众少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第95章
京郊酒场, 茗鸾苑。
更漏滴答滴答的作响,距离午牌时分,还差一刻钟的光景, 雨势愈发滂沱如瀑, 雾珠衔接成了细密的缠丝, 紧紧搅在了赵瓒之的神经之上,他一面吩咐参将在院内架起避雨长棚,一面负手立在漆檐之下,邃眸淡视庭景, 少顷,参将回禀说雨棚已经搭好,赵瓒之点了点头, 又淡声发问:「庞枢密使与钟尚书人何在?」
媵王的口吻阴晴不定, 参将参悟不透自家主子的脾性,只能战战兢兢地地打探了一番, 踅身禀命道:「王爷,尚书爷遣了亲信说, 庞枢密使譁变,暗自救下那隧洞底下的纸鸢,于一里外的驿站晤面,尔后便教给他们逃了。」
这一桩事体, 似是早在赵瓒之的意料之中, 是以,他的峻容之上并无太多异色,反而显得格外淡寂如水, 那参将又道:「尚书爷又特地交代了一句,有一位名曰温廷舜的少年, 也就是伪饰成秋笙秋娘子的那个贼人,他没逃,往酒场的方向潜伏来了,意在于救人,说是有一位同党还落在了这酒场之中,至于剩下获救的少年,皆是回城求援去了,以卑职之推揣,他们应当是去了大理寺。」
赵瓒之薄唇浮起了一丝极浅的哂笑,低喃道:「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言讫,他又淡声问道:「那么,长贵人何在?目下,他是在谁的手上?」
参将深忖了一番,道:「如王爷所预料地那般,长贵原是落在了温廷安等贼人手中,后来庞枢密使譁变,温廷安将长贵交给了庞枢密使,庞枢密使差人将长贵遣回酒场,想必是打算将其送至完颜宗武身边,以便搅乱王爷您的大计。」
赵瓒之的眸底,深深掠过了一丝厉色,他不由往完颜宗武所栖住的院落看了一眼,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几位口译官正在服侍左右的影子,晦暝不明的雨色,轻轻浮照在了赵瓒之的冷容上,他谛听着檐雨叩地的窸窣声响,凝神思量了片刻,道:「长贵虽说在庞珑手上,但若要遣返的话,一定会走偏门这条道。鬃马纵然脚程快,但到底还是差了气候,你们不若这样做——」
赵瓒之在参将身前低语了几句,参将面露震颤之色:「王爷,这会不会太……」
赵瓒之负着手,泰然地笑了笑道:「此则曲突徙薪之策,搁在平素,本王是决计不会用的,但此下事态极是特殊,本王不得不儘早做些旁的筹谋了。」
参将是个忠心耿耿的,又怎会不从?
参将恭谨稽首道:「王爷之计策,自当是万无一失的,卑职这便着手去安排,只不过,那这个温廷舜的少年该如何处置?此人轻功绝佳,有『雁过无痕』之誉,就怕此计能降服了长贵,但无法左右这个温廷舜。」
这一点,赵瓒之早就料着了,他道:「若是刨除温廷舜所处的阵营,本王倒是极想将他招入麾下,这个少年是个栋樑,文韬武略均属上乘,未来是大有可为的。」话至此处,赵瓒之低嘆了一声,口吻变得嘆惋,「可惜了,同温廷安一样,都是个不识抬举的,接二连三触了本王逆鳞,总是掺和本王的好事儿,本王也便无法睁一隻眼闭一隻眼。」
参将附和道:「王爷说得是,此番决计不能再对这些贼人心慈手软。故此,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温廷舜?」
赵瓒之眸中晃过了一丝锐戾之色,修直如玉的长指,轻拢慢捻地摩挲着袖裾内侧,淡笑道:「还能如何?自当是遂他的愿,放他进来了。」
「什么,放那逆贼进来?」参将一下子又参悟不透自家主子的真实意图了,他一度以为王爷是在说笑,但观摩着赵瓒之那沉寂如盘的面容,参将觉得赵瓒之说的是真话。
赵瓒之淡声道:「温家兄弟情深如寄,本王不若就成全他们两具全尸罢。」提及温廷安的时刻,赵瓒之的心腔之中,实质上,仍旧是无可自抑地掀起了一丝风澜,甚或是说悸动,这教他回溯起了在冶炼场内,将温香软玉拢在怀的时刻,不得不承认,他心中曾掠过一丝将其占为己有的念欲,这一份念欲,如文火烹茶一般,慢慢地燎烤着他。但这一份念欲,就如朝菌一般,存在的时间极为短瞬,不过是朝生暮死的时间罢了,他爱美人,但,他更爱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