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的容色,在背对着赵瓒之的那一剎,即刻阴沉冷冽了下来,袖裾之下的手掌拧成了拳,因是力度过紧了,手背处是阵阵青筋凸显,并以虬结之势,盘踞在了臂腕之上。
他从地下的冶炼场之中,疾步走出了来,心中蓦然生出了一丝计较,当即召集了一众私兵干将,「众人听令,去采石场!——」
此时是辰时二刻,天光初开,暖日高悬,天气晴好,一缕温煦的日光,悠悠洒照在了温廷舜的身上,他蛰伏于茗鸾苑与四夷馆之间的墙檐瓦楞之间,他看着温廷安寻着了通往冶炼场的秘密甬道,但一时半会儿都没出来,少年的眸色黯了一黯,心想,以温廷安办事的效率,不至于如此慢才是。
温廷舜绕着整一座茗鸾苑遁行了一遭,发觉今日东苑与西苑,两院之间的兵卒戍守情状有些微妙,昨夜是东苑的兵卒数量多些,但在今日,绝大部分的兵卒悉数都被调遣走了,戍守在了西苑,这般一来,东苑的戍守就变得宽鬆了许多。
这应当不会是某种巧合。
温廷舜心中突地掠过了一阵不详的预感,试想一下,赵瓒之疏鬆了对东苑的防守,而加重了对西苑的兵力,真实用意是为了什么?
此不正是声东击西,引蛇出洞之计策么?
温廷安和他,今次要去东苑探查冶炼场下落,以及监督双方谈判之情状,赵瓒之有意遂了他们二人的意,疏鬆了对东苑的兵防,让他们顺遂地潜入内。
当二人潜入的时候,赵瓒之同时也加强了对西苑的兵防,魏耷他们以及长贵,都是隐蔽在采石场的隧洞之中,若是教钟伯清与云督头二人逮着,魏耷与庞礼臣姑且能够御敌自卫,但吕祖迁与杨淳可就未毕了。
这还是只应对钟伯清与云督头的情状,若是应对庞珑所率领的兵马,两方围剿夹击,那他们四人怕是九死一生。
赵瓒之的真实用意恐怕就是在此处。
正思忖间,一阵迢迢樀樀的疾步声,如盛夏狂沛的骤雨一般,在东苑的戟门之下戛然响起,阵仗由远渐近,復由近渐远,温廷舜凝了凝神色,循声探身而去,倏见庞珑率着一众身着锁子甲的精兵,直奔西苑采石场而去。
庞珑素来是负责镇守于东苑的茗鸾苑之中,此番,怎的会突然去往西苑采石场?
庞珑是领了谁的命令?
难不成是赵瓒之?
赵瓒之为何要命庞珑去采石场?
采石场内不是有钟伯清与云督头在把守着么?
庞珑若是要捉贼,就凭那四个少年,有何必大动干戈,动用成百上千位禁军?
难不成是——
一系列的疑窦,如时涨时伏的潮汐,席捲在温廷舜的心头,他心神略紊,旋即走了一个飞身疾纵,朝着西苑采石场掠去。
魏耷他们,千万不能有事!
第91章
迫近辰时二刻许, 日头盛了些许,雾岚幢幢,缭绕于西苑内外, 钟伯清偕同云督头, 带着一众整顿有素的精锐, 搜掘了整一座采石场,其中,在出事的大隧洞近旁,一处较小的隧洞之中, 钟伯清惊异地发觉,此一处洞道往深里走,竟是有人行走过的踪迹, 纵然是被刻意清理了, 但鞋履奔走过的旧痕,仍然是残存着的, 云督头举着由油毡布包裹着的火把,见了此状, 俯近身去,揩了一番履痕,看着刑部尚书,凝声说道:「泥渍尚未凝结成团, 意味着前阵子有人在洞内走动过。」
钟伯清横扫了一眼隧洞深处, 鹰眸掠过了一份阴鸷之色,口吻讥诮:「这采石场传有的闹鬼一案,背后, 只怕是这些人在装神弄鬼,那些劳役见到的所谓冤鬼, 其实并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云督头觳觫一滞,道:「尚书爷此话委实是深切肯綮,此前下官就一直在怀疑,被倾轧在隧洞之下的那些劳役,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因尚未盖棺定论,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那些人应当是死了,没了命。鑑于此,下官所遣的部下于巡戍之时,撞见了浑身是血的人,就认为自己见到了冤魂,一个接一个吓成了软脚虾,这摆明儿就是中了那些贼人的虚张声势之计策。」
云督头说着,事后马后炮一般的『呔』了一声,接着,復又殷勤地溜须拍马道:「还是尚书爷您英明神武,此番亲自出马一遭,只凭一处隧洞内的履痕,便能明察秋毫,一举勘破那些贼人的阴谋诡计!谅是这些贼人再是狡猾,也逃脱不了您的手掌心!」
钟伯清习惯被人这般谄媚奉承了,一侧庬眉倨傲地挑了一挑,摆了摆手,道:「别将话说得太满,据媵王的消息,这些贼人来历匪浅,一个一个皆是颇为不好对付的,此番行事,一切需审慎为要。」
熊熊火光,盈煌万丈,将那黑黜黜的洞道照彻得熠亮如白昼,钟伯清扫视了深处的洞道一眼,沉鸷的鹰眸眯了一眯,「大家给我搜!——」
那尾随的一众精兵干将,旋即领命前驱,身影如风,攻势如松,整体的阵仗俨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在隧洞的深处,张扬地铺展了开去,他们都是刑部当中最得力的私兵,虽说是挂着禁军的名义,但私底下,却是钟伯清豢养的私兵,调遣私兵的话,便是不必钦奏圣裁,行事的话便能利索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