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了悟,「原来是这样,按你的意思,赵瓒之此番谈判,是稳操胜券了?」
「倒是未必,」温廷舜拢了拢眉心,道,「除非那位在温家蛰伏了二十余年的暗桩,他没有被烧死。」他若是还活着的话,那么媵王就算徒劳设局了,完颜宗武也自不可能会将元佑三州的领土让给他。
谈及在温家蛰伏了二十余年的暗桩,温廷安眉心骤地紧蹙,悄然走近了一步,肃声道:「方才潜入酒寮的时候,我看到了完颜宗武在和一个人于湖心对弈,同他对弈的那个人,想必是暗桩了,我可正巧看到了那一个暗桩的脸了,他是——」
正说间,温廷舜抬眸一怔,凝声望向了温廷安的身后,有一道青灰色的人影,手执一柄锋刀,自火光之中急掠而来,悉身透着一股浓郁的弒气,刀刃直指温廷安。
这人不是旁的,正是温廷安口中所提及的暗桩——长贵。
糅合着滚滚浓尘与炽热烈火的夜风劲拂扫至,长贵的身影愈发迫前而来,温廷舜眸底一黯,后脊处漫上了一份清冷的寒意。似是觉察到温廷舜朝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过去,温廷安剩下的半截话僵滞在了喉舌之间,循着他的视线回眸一望。
她不慎暴露行踪,此刻引来了长贵的侵袭,衰地是,她没带麻骨散,如果带了,指不定能施加在长贵身上,换来一回抽身之机运,
温廷安不欲拖累温廷舜,遂是掠前一步,低声对他道:「你轻功比我好,快先走,从东南偏门出去,那处戍守少些,你去隧洞找魏耷他们,他们还活着,就是在隧洞底下,你快去与他们会合!我来拖他一阵子!」
温廷舜说是暴露了身份,可他轻功是很不错的,今夜不算白来一遭,至少找到了赵瓒之通敌叛国的人证与物证,只消阮渊陵及时带兵前来扫荡,便能很快在这一座酒场里发现不少破绽与端倪,亦能达到后发制人之效果,饶是赵瓒之欲要毁掉自己通敌叛国的罪证,嫁祸予钟伯清或是庞珑,阮渊陵手上有他私冶火械的帐簿,以及酒坊中的掌事姑姑等人,人证物证俱在,赵瓒之是毫无抵赖狡黠的余地的。
她和温廷舜纵然是困于火殛,可并不算真正陷入绝境之中,讵料,温廷舜听了她一席话后,面容变得寡淡郁冷,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兀自离去的意思。
眼看那长贵即将持刀逼迫前来,温廷安正欲出手,但于此千钧一髮之际,只见温廷舜一面护在了温廷安身前,一面震袖沉腕,一抹殷亮的软剑,如游蛇一般豁然而出,裹挟着一团烈烈的风鸣,不偏不倚地阻住了长贵的刀势,熏鼻腥郁的空气之中,蓦然撞入了一阵金戈迭鸣的脆响。
皎洁的月色,就这般隐没在了幽云背后,但火光益发炽然,橘橙色的烈火照亮了温廷舜袖袂之外的那一柄软剑,温廷安顺势抬眸看了过去,长夜里的热风拍打在她雾漉的髮丝之上,软剑的那一抹飒飒薄影,翩若惊鸿一般,映入了她的眸瞳之中。
仅一眼,温廷安的眸心滞了一滞,蓦觉这一柄剑器,竟是有一丝熟稔,她似是在以前哪儿见到过。
但目下情势危急,是不容许她多想,不过,温廷舜竟是留有后手,这是温廷安始料未及之事,她一直以为,温廷舜只是轻功好些,没料着,他竟是擅用软剑。
温廷舜淡寂地抬眸,看着两丈之外的长贵,他抬指轻蹭了一下剑刃处的一抹血,眸底纯澈又深邃,他弯了一弯浅弧,道:「长贵管事,别来无恙。」
长贵没料到,温家二少爷竟会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的招数,心底升起了一丝愕怔,在他眼中,温廷舜素来是病弱之躯,纵然同朱常懿习学了长达七日的鹰眼之术,但怎会在短瞬之间,功力一下子突飞猛进?
除非,温廷舜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不过,比起温廷舜的武学造诣,更教长贵匪夷所思地,是他的造相,温廷舜身上的衣饰,竟是是一副雍容素雅的女子装束,再仔细去看的话,长贵便是看出了端倪,一对犀利的鹰眼定格在了少年的身上,上下细緻地打量了一番,冷声哂笑道:「你便是秋笙?」
他在近些时日里,陆陆续续地收到了一些风声,说是在七日以前,赵瓒之的鹰犬之一,常娘,她自牙行之中新募了一位伶人,名唤秋笙,秋笙此人,姝色无双,颇有手腕与机心,颦笑之间,便是能引得无数男儿郎竞折腰,其中以宋仁训与孟德繁两位太子爷尤甚,纯粹为博美人一笑,挥斥千金,是丝毫不在话下的。
有秋笙主舵了竞价会,这武陵玉露竞价便是越来越高,给酒坊带来了极为丰沛的盈收,很快地,秋笙便是不费吹灰之力,一举跻身为了酒坊新宠,十二位优伶之首。听闻这次竞标会,便是媵王赵瓒之默允常娘带她过来的,显然赵瓒之是将这位秋笙视作为自己人。
奈何,任谁都没想到,秋笙的真实身份是个男儿郎,居然还是温家二少爷。
长贵不知是该嘆服,朱常懿的易容之术过于卓绝,还是该震悚于温廷舜面容可塑性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