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都记得, 一年前,适值大邺濒临存亡危急之刻, 温善晋临危受命,以议和使臣之身份,前赴燕云河以北的五国城,也就是在金人的帐帘里与金禧帝谈判, 邺金两国自此会盟, 大邺息战止戈的代价,便是每岁给金国输送百万纹银与布匹,这百万纹银, 相当于大邺每岁征税的四分又一,这税是从黎民百姓挣得血汗钱里收纳的, 但竟有好大一部分,要送到金人的手中,黎民百姓哪里愿意,是以,此举可谓是捅了马蜂窝,群情愤膺,民怨难填,天下人皆怒斥温善晋是国贼。
以庞汉卿为首的□□也时常在早朝上参他一本,温善晋没有任何辩解,那时候给恩佑帝递呈上一封辞书,祈拜罢官致仕,但恩佑帝肃然不允,命温善晋在崇国公府里休息了半旬,半个月后,恩佑帝手谕一封罪己诏,便是让他继续当回同平章事。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温善晋竟是大病了一场,且罹患严峻的肺疾,这一段时日,他修身养息,几近于杜户不出,病癒以后亦是领了一份閒差,不再治问国是。所有人皆是认为他自甘沉堕,唯有少数人是坚信他会振作,沈云升便是其中之一。
他永远都记得,温善晋是十多年前的新科状元郎,这大邺的刑统与律法是由他一手编纂而成的,是他撑起了大邺刑律的半壁江山,是一代肱骨之臣。
忆往昔,三年以前,沈云升尚还是一位言轻且位卑的门闾廪生,八月参加州县里的乡试,那监考的县令是个媚权欺弱的腐官,机心甚重,为牟求暴利,竟是联袂官衙倒卖举人名额,明显是与当地的达官显贵沆瀣一气。
对于此,寒士们敢怒而不敢言,也无路可告,沈云升秉性忠直,一封状纸告至县衙,结果吃了不少苦头,被官差与狱吏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老父劝他得过且过算了,寒士纵然难以入仕,凭沈云升的才学,能在庠序里做个塾师,亦是能安度此生。但沈云升心中终究不甘,执意要撞南墙,他这回径直去了州衙门。
偏巧地是,温善晋那时被任命为钦差大臣,下放至滁州府衙私查要案,沈云升到衙门前一座名曰『屈牌』的木牌下投状击鼓。
州衙门设有两面木牌,一面乃係『词讼牌』,另一面便叫做『屈牌』,若所告之案桩不太紧急,讼人在『词讼牌』之下投状便可,府衙酌情择日开审。若所告之案桩情同水火,则至『屈牌』之下投状,寻胥吏详细述说冤案情状,并在牌下驻足跂立,官府会立即收状候审。
负责主审县衙倒卖举子名额一案的人,便是温善晋,午时升堂,皂隶放听审牌,温善晋一面推勘卷宗,一面在庭下亲自录问沈云升,两旁是台中僚属,众人严阵以待,沈云升作势要下跪叩首,孰料,温善晋淡和地阻住了他,让他在半丈开外立述便好。沈云升永远都记得,在他说完县令贪墨倒卖举子名额的时刻,整座庭下哗声一片,几乎无人敢信,但温善晋静默了良久,对他说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冤鸣悲鸣,声声入耳,沈生,本官会彻查兹案,给你和这滁州的寒士们还一个公道。」
温善晋办起案子来,近乎是以摧枯拉朽之态,他躬自去县衙查案,此举无声无息,将当地的贪官污吏逮了个措手不及,知县连个替死鬼都没来得及找,就被温善晋上弹劾诟责,台谏官亦是抨击其奸邪贪猥,恩佑帝闻案大怒,下手谕罢免了以知县为首的贪官,直接褫夺官弁,贬谪为了庶人,起子孙三代不能为官。
沈云升不过是一位无名的寒士,在屈牌投了状,竟是将县衙里头的一众高官下马,亦是替滁州的寒士伸张正义,自那时起,他对温善晋持有一腔敬畏之心,纵然他并非研习律法,心中亦是滋长了一份崇仰,若是今后入仕为官,成为太常寺院正,一定要成为如温善晋这般的清正纯官。
温善晋激起了沈云升胸膛里的正直大义。
沈云升是那一年的解元,温善晋对他显然印象颇佳,便给老太傅去了一牒荐信,赶巧地是,这老太傅与沈家之间存藏有一份亲缘,老太傅便来了信札,自此,沈云升进京赶考,第一桩事体便是投奔老太傅,温善晋的伯乐之恩,他没齿难忘。
畴昔之事历历在目,如皮影戏一般,在沈云升近前闪逝而过,皆是变作了过眼云烟,他抬眸望定了温善晋,远遁的思绪亦是迅疾拢了回来,心中涌起了诸多驳杂的沉绪,温善晋居然对崔元昭与苏子衿投了毒,难不成,他真的是与媵王一伙的?
温善晋他,莫非也打算同媵王一块谋反,发动兵变吗?
明明是初春的光景,风和且日暖,沈云升却无端觉得脊椎添寒,掌心与脖颈之间,俱是覆上了一层萧瑟且湿腻的薄汗,他忽而幸庆是自己撞见了温善晋投毒的场景,而非温廷安,不然,撞见一直信任的父亲,居然是幕后元凶之一,温廷安必定会极为难过罢。
沈云升徐缓地捋顺了心中的一口郁气,将崔元昭与苏子衿一举护于身后,对温善晋凝声道:「温大人来此,可是实锤了您与媵王勾结的大罪?」
说话时,沈云升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沉重,字字几如沉疴,素来从容温暾的面容之上,此刻难掩着一份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