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思及此,温廷安极为抗拒地道:「我不行,我不可,我不能!」
朱常懿以为温廷安是嫌女装小器,忙吩咐左右童仆摁住她躁动的肩膊,正色道:「温廷安,你的面容长得比温廷舜那小子还漂亮些,温廷舜趋于矜冷,而你趋于柔媚,你若是穿上女儿衣,指不定会比他更能以假乱真。」
温廷安:「……」
她不由底气略虚,她本就是女儿身,若是穿回女儿装,自然会称身无比,但这般一来,暴露的破绽也太多了,万一叫沈云升他们起疑了,可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离开温府之前,吕氏对她的耳提面命——「其一,守口如瓶,绝不可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温廷安坚决不出做出任何退让,摇了摇头,道:「我不太行的,朱叔,您不能把我扮成像温廷舜的那般模样,不然的话,角色与身份都相撞了,最后岂不是容易落人话柄?您纵然想让我反串,不若将我扮成花甲老妇或者洗脚婢,横竖将我扮丑些就好,总比把我收拾成温廷舜那般合适些。」
朱常懿听罢,细细寻思了好一会儿,觉得温廷安说得在理,但又总觉得她的话有些诡异,哪有人甘愿把自己扮丑的呢?他没将此事往深处去想,遂是道:「那便照你所述的来,你且先闭上双目。」
温廷安遂是阖上了眼眸,正襟危坐,朱常懿在乌案上燃了一鼎嵌玉博山炉,丝丝炉烟催人慾眠,温廷安殊觉思绪陷入了一片沉沉的棉絮之中,仅觉有一隻描笔在皮肤上徐缓游动,她无知无觉之中小憩了许久,待再睁眸之时,朱常懿适时将一面铜镜放置在她的近前,及至温廷安的视线触及了镜面,她整个人稍稍一怔。
敷在她面容之上的麵皮,其实是由数味中药冶炼而成的薄胶面具,质感极轻,轻薄如纸,每一寸都均匀地黏连在肌肤之上,温廷安原本毫无瑕疵的年轻玉容之上,此刻是一张黧黑的妇人面,面相和善且敦实,温廷安牵动了一下唇角,镜面之上的妇人亦是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质朴的笑意,甚至,因为唇肌的牵动,脸部上的褶痕与皱痕随之牵动一二,连一丝筋肉细微之处都惟妙惟肖,可见这一张面具之逼真绝伦。
她领到了帐籍,身份是幽州陵川稗县一殷实人家的粗使婆子,姓秦,年值不惑之龄,是个手脚麻利的寡妇,专司洒扫庭除的卒务,稗县三年前害了一场涝灾,秦氏的主家死绝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京投奔一个表亲,顺带寻营生来餬口,这便是温廷安身份的背景脉络,她戴上了秦氏的面具后,朱常懿便给她饮下半盏更声散,且命她说句话试试。
温廷安尝试着浅浅咳嗽了一声,随口道了几句话,昔日低沉清润的少年嗓音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地是粗粝苍老的妇人嗓音,感觉一下子就涌现出来了。
「更声散能维持整整七日,待七日过后,你的嗓音自会变回原状,」朱常懿又递了一枚红穗小瓷瓶,交代她道,「这一份面具乃由较为特别的材质烧炼而成,一旦敷上,一般而言,手撕不却,火烧不尽,濯洗亦是不褪,得用竹灰与明矾糅合匀抹,方才能卸下此面具。」
里头拢共有九人份的量,温廷安将小瓷瓶拿捏在手掌心之中,掂了掂,继而纳入了袖囊之中,在常氏酒坊之中,这一枚小瓷瓶便是他们相认彼此的暗号,一定要慎用才行。
接着,朱常懿又给她递了一套寻常粗使婆子所穿的陈旧衣物,为了营造出常年干重活的痕迹,除了衣物绣襟之上须打有补丁,她的手也必须变得黝黑且粗糙,否则容易露出破绽。朱常懿觉得温廷安的手太细皮嫩肉了,遂是拿了一铜盆的细碎黄砂,命她用手腹磨砂,持续磨上一整夜,也就是六个时辰。
手腹上假令要长出薄茧和细纹,得靠砂去慢慢地磨,搁在平素,至少捻磨上七日,目下任务迫在眉睫,只能赶鸭子上架,能磨多久便是磨多久,持续磨碾上一阵子,手腹之上至少会留下一些粗粝的痕迹。
温廷安万万没想到,简简单单的易个容,原以为只消变一张脸就好,但深究的话,居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声线、仪态、服饰、谈吐,等等,都有见微知着的讲究。
历经一整夜的磨砂之后,温廷安那一双堪称细皮嫩肉的手,终于有了一些沧桑感,指腹亦是有了一些粗糙的质感。
翌日卯正牌分,无风无雨也无晴,温廷安他们离开鸢舍,前去与暗桩回合。
第64章
温廷安一直认为常娘所经营酒坊, 不过是一丬寻常的窄仄脚店,小作坊小造相,及至暗桩接引他们到了传说之中的常氏酒坊, 她目睹了真正情状, 心下不由有些惊憾, 这一座酒坊,虽是私营酒楼,但说是登得上大雅之堂的官营正店也不为过。
远观而去,在通衢两侧桑麻树的掩映之下, 坊楼约莫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帘雅栏, 绣旆朱槛, 灯烛晃耀,假令近观而去的话, 有一扇以湘妃竹裁作而成的彩楼欢门,横亘在酒坊近前, 双侧是掩蔽天日的梅青色酒幡,幡帘招摇,许是今夜预备卖新酒,那酒幡之上, 上书着娟秀清雅的一行话——『常氏酿造一色上等武陵玉露高酒, 呈中第一,今夜以荣迎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