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她是为旁的事而来,没料着是来关切他的。
温廷舜薄唇淡淡地抿成一条线,嘴角掩住了盎然的情绪,平淡地说道:「这是小伤,并不打紧,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
温廷安心头稍稍一颤,不由想起了原书的剧情,在温廷舜尚还年幼之时,温青松待他极为严苛,未中举之前,因是庶子的身份,府内诸房对他施加的刁难与欺辱不知凡几,他所受到的折辱,远比她能看到的、远比她知晓的还要多的多,正是这些经年累月的屈辱与磨难,长成了他身上的犄角与盔甲。
追溯晌午的时候,他硬生生挨了庞礼臣一记戾拳,这一招格外狠辣,拳拳到肉,想必他是很疼的,她光是看着便觉残忍,但温廷舜面上的神态,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水,并无风澜,仿佛受了重伤的人,不是自己。
「按你的意思,那便是还没去寻沈云升看过?」温廷安凝了凝眉庭,自袖袂之中摸出了一隻雀青色的红穗瓷瓶,递与他,温声道,「这是我从温府里带回来的金疮药,你先拿去用,我这便去寻沈云升过来,让他给你看看,后几日都有朱叔的课,不免得都要伤筋动骨一番,你这伤万千不能延宕。」
言讫,递了药,转身便要去寻人,殊不知,刚一堪堪走几步,殊觉袖袂教一股轻和力道捻住了。
温廷安蓦然回首,只见那寂寂凉夜之处,星河璀璨之下,温廷舜自文库的门楣之处支起了身子,烛火阑珊照落在他修长的身影上,他袖袂之下伸出了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骨肉匀亭,肌理韧实,温廷安抬着了目色,眼前少年迫前了半步,一双狭眸俨似古井般深邃无底,敛不入丝毫的光线,他的手指捻着她一角袖袂,偏着首,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因是他迫前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是挨近了些许,那一阵如霜雪般的桐花香气近在咫尺,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之中,温廷舜的指腹静缓地摩挲着她的袖裾,鸦睫半垂着,狭眸隐微地勾连出了一个弧度,沉着嗓子问道:「你是在关心我么,长兄?」
温廷安的眸子在昏昧的光影显然瞠了一瞠,看起来,似是十分讶异于温廷舜会这般问,一抹烫意如藤蔓般,攀升上了她的粉颊,她似是听到了一桩笑闻,道:「这一瓶药你爱用不用,不必自作多情。」
语罢,随手将红穗青瓶抛掷给了他,许是她的力度没有把握的当,那一瓶药膏赶巧撞在了他胸膛上的伤口处,只闻温廷舜闷声沉哼了一声,鬓角之间匀缓地生出了一层薄汗,温廷安见此状,硬起来的心肠子,一霎地便是放软了,回身行至他身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臂肘,「药瓶撞在了何处?可要紧?」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止有些欠妥的,话辞里也多少捎着了一些愧意。
温廷舜淡淡地摇了摇首,白昼时天还暖和着,但辗转到了夜间,月色里却添了浓重的凉意,风将眼前人的耳根与颈间都熏得泛起了一分薄薄的红晕,在暖玉般的肌肤映衬之下,那一份晕色益发招眼,温廷舜撇开了视线,压哑着嗓子道:「长兄回去罢,我会处理伤口。」
温廷安不太放心,她怕自己一走,温廷舜就会随手处置自己,她凝着眸心,往值房里端粗略瞅了一眼,里头是一派雅致且简约的陈置,有帐榻也有凭几,有烛台也有屏风,她遂是对温廷舜正色道:「我扶你进去,待你给自己上好了药,我再自行离却。」
语罢,便是略显强势地搀着他去了帐榻处,将青瓷瓶的软塞轻然拨开,放诸在他的掌心间,「你且自己匀抹好,若有什么需要帮手的,便唤我一声,我在屏风外候着。」
瓷瓶里的药膏里,瀰漫着一份凉淡的薄荷香气,气息撞击在了温廷舜的鼻樑间,他看着温廷安行至屏风的那一端款款落座,纤影覆照在屏风的素绢之上,他唇角扯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垂眸撇去,掌心间的瓷瓶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触感温润如春,方才她将药瓶塞在他手上,彼此的手不经意间触着了肌肤,他那时才发觉,她的手既软且凉,柔弱无骨般,温廷舜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微摩挲一阵子。
偌大的值房内,气氛针落可闻,温廷安趺坐于屏风的外侧,余光里,可以依稀看见少年褪去玄衫敷伤的剪影,温廷安不是第一次丈量他的身躯,从风雪夜初遇的那一夜,她为他濯洗过身体,也隐微地觉察到,他的身体总是藏着伤,胳膊与背脊的情状,全然可以用惨之一字来形容,新伤迭加在了淤青之上,几乎毫无一处皮肤是完好无损的,像极了遍体鳞伤的兽。
但她从未听过温廷舜道过一声疼,也从未有人会主动问他,「你疼吗」。
犹记得畴昔,他在崇国公府尚不受宠的时候,诸房的少爷尚值不太记事的年纪,会联袂捉弄他,有一回是在冬夜,温廷凉的妹妹,也就是温府的二姑娘温翠眉,打陀螺的时候,陀螺不甚坠入了莲花池里,急命温廷舜去拣回来。
温廷安觉得温翠眉有些欺负人,遂去凶了她一顿,让她遣自己的丫鬟拣去,温翠眉被凶哭了,这件事不知怎的,历经多番周折,就传到了温青松那头,版本经人口口相传,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变成了温廷舜欺辱温翠眉,不仅将她的陀螺扔入了莲池里,还凶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