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自然没收。她前一阵子给阮渊陵做事,护送梁庚尧去崔府,获银百両,她想上交给温善晋,可温善晋让她自个儿放着,她也一直没怎么用,文房墨宝都是温老太爷赏赐的,不消她额外去添置,她吃穿用度也比寻常纨绔俭省些,不会买这个买那个,每月分发的月例,花一半存一半,偕时累积之下,慢慢攒下了一帐小有充裕的数目,存入洛阳一家顾家钱庄里。
顾家钱庄在当地并不知名,温廷安回溯原书,关于这位顾庄主顾恆,是週游异域的行脚商,自有一本生意经,此人颇有头脑与远见,提出了一套较为先进的生财之道,只遗憾无人愿意涉险,更不敢将钱存在庄上,温廷安算是顾家钱庄的第一位大主顾,被顾恆视为座上宾,每半月延请温廷安去庄上点帐,事实证明,温廷安的冒险是值得的,她的存帐整整翻了四番。
这意味着,若她有什么东西想要的,不会寻家里拿,自个儿往钱庄取便是。易言之,虽说养个读书人耗财,但她眼下可以慢慢不依靠温府了。
温廷安将银票推了回去,温声笑道:「父亲,我若有银两需用,自当会寻您说一声的。」
见女儿不收,温善晋失笑,伸出手揩了揩温廷安的鼻樑窝子,道:「你这性格,怎的跟舜哥儿越来越像了?我给舜哥儿什么,他也是用大致的话来搪塞我。」
提及温廷舜,温廷安有些发怔,打从庞礼臣前一日来府上寻她,自那时起,她就再没见到过他。这也寻常,那日她差王冕去文景院给书童临溪递了话,说她不去书苑了,要为他挪个清净地方养伤,这连着几日,读书习字,温廷安皆是待在濯绣院的书房里,鲜少去外院走动,也未留意文景院那边的动静。
温善晋问道:「你们可是发生了什么?连日都没说上一句话,你也总待在这儿,不去书苑,怎的我感觉你俩有事?」
温廷安正吃着檀红端呈来的芡实糕,闻罢,无可自抑地噎了一口,小脸涨得染了一层薄红,纵然如此,她容色仍旧是温暾的:「二弟喜静,惯于独处自居,本不愿同我栖于同一屋檐之下,可受老太爷之委託,方才在课业上照拂我一二。眼下升舍试落下尾声,我自不愿再去叨扰他,此则其一。其二便是,二弟因救我受重伤,我心中有愧,想着二弟要静养才能痊癒得更快些,便将书苑让出,给二弟留一份幽谧。」
温善晋拿起放置在杌子上的玉骨摺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温廷安的脑袋,敛了敛眉心,挑破她的话,凝声道:「安儿,你这是油腔滑调,若真担虑舜哥儿的安危,就不当以他恹嫌你作为逃避之由。合适的做法,就当是亲自去文景院一趟,好生看一看他,予以关切。」
温善晋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若舜哥儿恹嫌你,便不会替你捱箭,你身为长兄,扪心自问下,爹说得没有道理?」
温善晋这番教诲,讲得不无道理,温廷安仔细思忖了一番,自己藏在濯绣院,对温廷舜不闻不问,纵使是聊表关心,诸如送老火鸽子汤,送新裁的暖衣裳,也请檀红瓷青王冕代为行之,这一举止有些欠妥,她也觉得自己做得确实不厚道。
方才温善晋说了,温廷舜若恹嫌她,便不会替她捱箭,温廷舜替她捱了一箭,那意味着,他是不是待她没以往那般憎恶了呢?
温廷安捋不顺思绪,也索性不去想了,速速换了身常服,没让丫鬟傔从跟随,径直往文景院去了。
迫近晌午,日头明媚如碎金,洋洋洒洒铺了一地,明明空气暖和如棉絮,沿着蜿蜒如肠的鹅卵石小道,温廷安甫一跨入文景院时,却觉入只身坠冰窟之中,冷清铺就了这座院子的底色,此处是温廷舜住的栖所,只有临溪一位掌事的青衣书童,没有丫鬟傔从,也没种些碧植缀饰门面,光是远远看着,便显得冷寂寥落,留白太多。
唯有中庭处一株瘦桐,形单影隻,是画卷之中为数不多的水墨写意,临溪本来要洒扫地面上的落英,少年却道:「让其留着,可以做慢火烹茶之用,不能煮茶的落花,可以晾干,做成牙黎签。」
温廷安在文景院的门槛处,望着中庭处的白衣身影,伫立良久,适才走了进去。
「二弟,我来看看你。」温廷安走至了温廷舜面前,数日不见,少年的伤情疗愈了许多,不过容色还有些冷白便是了,眼下日头转暖,她身上只穿着直裰,温廷舜身上还披着绒氅,身影迤逦在桐树之下,襟袍之上游弋着斑驳的雪光,模样看上去是有些畏冷的。
温廷舜看着突然造谒的人儿,神态淡淡,其实,她辗转在戟门外时,他便知晓了,有意装作没看见,但他叮嘱临溪将落花拾起来时,思绪却飘散了些许,心想,她来文景院做什么?
临溪也没料到温廷安会来,脸上的震愕之色藏也藏不住,「大少爷,您……」
温廷安心里到底也不自在,感觉温廷舜一直在看着她,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十分拘谨,只得明面上佯作镇静,反客为主道:「去备茶吧,我就来这里坐坐。」
临溪反应过来,一脸稀罕之色,马不停蹄地去堂厨煮茶去了。
为聊表关切,温廷安便主动替温廷舜拢了拢氅衣的合襟,把他裹严实了,「此处风大,吹多了容易犯头疾,咱们去暖厅生个炉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