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顿了顿,道:「而那些流民,怕不就是被媵王所利用,从钦州的楼泽园流出来的,在京畿之中引发动乱。」
温廷舜眸底深黯了一下,每月捐赠百両银锭,赵瓒之的母家是琅琊世家,不愧是名门巨贾,果真下得了如此阔绰的手笔。
前几日早朝,恩佑帝借伪诏大案,面了阮渊陵后,下新诏增添新律考题,大理寺卿乃是温善晋的学生,帝王器重三法司,这意味着温家的地位有所回温,过几日,便有流民直衝着崇国公府而来,重启元佑议和旧案,刻意在恩佑帝的伤口上撒盐,并将祸水引向了温家。两桩事体就这般巧合地撞在了一起,局势幽微莫测,一盘棋已经铺好,太子造势,媵王自然会开始落子,与之博弈。
只不过,赵瓒之为何会将大金谍者牵扯入内?金人狼子野心,让大邺割地赔款,赵瓒之倘若要夺嫡,只消动用虎符与兵权即可,与大金谍者觅求合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显然并非良策。
赵瓒之令庞珑私下捉了梁庚尧,还要引出其他金谍,可见还有别的成算?
温廷舜目下暂不知其具体筹谋。
他沉了沉眸,对郁清道:「不必再盯着楼泽园了。」
媵王在民间积累声望,一定是在为成为储君做筹备,想必东宫那位也大致知晓了此情,自会遣暗探前去彻查楼泽园。
目下,只消等升舍试放榜,等着阮渊陵给下一步指示,倘若他没料岔的话,任务一定与大金谍者休戚相关。
禀事毕,外头幽幽地传来了一阵动响,是温廷安踅而復返,甫桑与郁清相视一眼,如墨汁淡入海水一般,齐齐稽了首,无声无息地自榻前退却了去。
温廷舜和衣卧躺在榻,阖眸假寐。
吱呀一声,外头有光簌簌入内,一阵冷风飕飕地往寂室里灌着,辗转之间,榻前传了一声极为细微的响动。
空气之中,瀰漫着清浅的中药香。
他想,应是药材采买了回来,熬煎好,温廷安托着药碗入了内。
一隻温软的掌心浅浅覆在温廷舜的额庭处,这般的动作是有些寻常的,但教他身子蓦地一僵,长兄可是在察看他烧着什么程度么?
坐在榻前的人儿没有说话,敛声屏气,只是拿了一块枕褥垫高了他的肩膊,将汤药一口一口餵予他,空气静谧极了,静得只能听见汤匙碰撞在瓷碗处的声响,这般金丝震玉的清音,不知为何,竟是密密匝匝地,一寸一寸敲入了他的身躯。
原是平復下去的心率,再次「噗通——噗通——」,不受控地撞击在伤口之上,温廷舜一时绷紧了下颔。
他想起了小半个时辰前,冻寒彻骨的江水庶几淹没了他们,温廷安搂紧他,两人沉浮在浩烟邈邈的千顷江上,身影被夕光扯拽得又细又长,半昏半昧之间,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是那般伶仃渺小,孑然狼狈。
堕指折胶的时节里,九肠愁让温廷舜身子奇冷,世间里唯一的暖与热,只剩下将他负在背上的长兄。
高热将他的身体烧灼,思绪恍惚,也蚕食掉了一部分平素惯有的理智,他记着长兄身上的温腻气息,如棉絮般,是那样的暖和,像是他旧时常驯养在身前的一隻雪狐,拱入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之地,只不过后来,它在血猎之中被三皇子一箭射死了。
冥冥之中,他喜爱的东西,到了他这里,总不得善始善终。
他但凡流露一丝睐意,生出一抹眷恋,宿命便会将它们摧毁残噬,教他尝清楚痛彻心扉的滋味。
及至那一柄毒箭即将射中温廷安,有那么一瞬,温廷舜眼前浮现出小雪狐奄奄一息倒在雪地里的情状,漂亮浓密的细软雪毛,被漫地的血黏成一绺,黑白分明的瞳仁,涣散失神地望着他,神采不再。
温廷舜明明嫌厌温廷安,但濒死一刻,他恍惚地想起了那一隻多舛的雪狐——他不够强大,不能保护好它。
但又与温廷舜有何干係?
是他心软了么?
心软什么?
被温廷安背上岸,他半阖着眼,视线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耳珠,湿漉漉的水汽间,温廷安后颈处,迫近琵琶骨的地方,竟是生有一颗淡红色的美人痣,之前教浓密鬓髮遮掩住,幽隐人未识,他也一直未曾留意。
现在,那一颗美人痣在雪水洗濯之下,泛曳着妖冶而迤逦的色泽,雪肤,红痣,青丝,每一样都是蛊惑,教得温廷舜吐息一滞,狠狠阖紧了眼。
金水桥之下的江河没有酒意,人却是醺了呼吸,风声里,他还听到了心臟触礁的长响。
第41章
这夜, 待禁军与巡检卫镇压住了士子动乱,朱老九护送温廷安与温廷舜回至崇国公府。
族学的升舍试刚落幕,眼下一出动乱陡生, 任谁都看出这是党锢之祸, 温家上下氛围极为凝肃, 尤其是吕氏,又是忧虑,又是焦灼,今儿委实是地动山摇的一日, 连呼吸都是跌宕的,温老太爷与温善晋、二老爷、三老爷他们上下值都遭了歹人刺袭,藏于据点避难。
吕氏与诸房夫人一整日都提心弔胆, 就怕自家孩儿会出事, 动乱掀起之时,温廷凉与温廷猷是由禁军看护, 待动乱稍息,才被遣送回国公府, 二人相安无事,但唯独不见温廷安与温廷舜,吕氏心急如焚,原是在佛龛前祈福跪拜的, 深深捻住了漆深佛珠, 忙问:「他们两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