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崔元昭似是误解了她本意,以为她也要撩表心意,没等她说完,便是以团扇遮着玉容,款款出了去。
温廷安:「……」一时颇觉头疼,这到底该如何解释为好?
这一滩乌龙浑水,似乎越搅越浑浊。
温廷安只要暂先放一放这一桩事体,拿着一身合衬的衣袍,去屏风背后速速换了下来,绞干头髮,再拿着另一席衣物替温廷舜换下。
温廷安以为为他更衣更至一半,他会自觉醒来,就如上一迴风雪夜的那般,但这一回温廷舜受的伤,远比上一回更为严峻,待她为他换好衣裳,拿着湿布条拭身时,却发觉他身子滚烫如炽铁,灼烫无比,还发起了高热。
温廷安心内摧伤,往门扉之外瞅了一眼,心想沈云升怎的还不来。他是太常寺的上舍生,是六大学目之中唯一不用参加升舍试的生员,循理而言,他应当很快回崔府才是。
温廷安又回望了床榻上的少年,他仍旧死死攥着她的手不鬆开,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势若铁钳,他身子如沸,偏巧掌心的温度又是这般冰凉,温廷安欲要挣脱开,他偏偏不松。
胸膛处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续着一声,与过高的体温一同敲入她的身体,与平素矜冷玉清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对峙之间,门外传了叩声,沈云升终于提着药箱来了,身后竟是阮渊陵。
阮渊陵官袍未换,显然是刚下值不久,幽冷的视线落在温廷安被人攥着的腕子上,眸色黯了一黯,语气幽幻莫测:「廷安,你跟我出来一趟。」
第39章
恰值掌灯牌分, 雨霾沉沉,一场雪夹雨洗濯过后,宅邸夹侧的青石板道, 俨似拓好的一纸碑帖, 水墨交间, 乌金夕色一寸一寸沉入崔府宅阴一面。
北苑拢共三进,温廷安随阮渊陵去了西进跨院,甫一入内,双侧点朱翕门朝内深阖, 阮渊陵隽立于逆光之处,容色朦胧,吩咐她:「过来。」
男人声线如慢火烹茶一般, 透着温和与暾厚, 听来很是和气,那禁色黝深的眼神, 却像一柄历经烈火灼过的锋器,静静磨锯于她周身。
温廷安走上前去, 在男人三尺之外的距离止步。
阮渊陵望定她冷白的面容,她的肌肤因受寒水霜冻过,泛散出一抹微晕之色,鸦鬓下的小巧耳珠, 亦是冻得柔红。
阮渊陵本欲抬掌探她的额心, 可思及了什么,终是隐抑地垂下臂肘,负手在背, 捋顺吐吸,口吻澹泊道:「自阆尚贡院回来, 途经宣武门时,你负弟落水避险,可是受了凉,有无受伤?」
温廷安摇摇头,淡淡道:「大人容禀,晚辈觉察的早,并无甚大碍,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人意欲行刺,晚辈庶几躲闪不及,是幼弟舍身救下晚辈一命。」
言讫,她眸露出一缕隐忧,挽袖拱手道,「昨夜家父给晚辈餵下一碗汤药,说是受大人之命,晚辈今晌必会遭难。今下中毒的是幼弟,不知大人可有九肠愁的解药,救幼弟一命?」
温廷舜负伤的消息,早就在一刻钟前,通过耳报神给阮渊陵通风报信。
他没料着负伤之人,竟会是温廷舜。
但不打紧。
此番温家终究是有人,遭了这场士子动乱的迫害,给媵王落下了话柄,敌党棋差一招,时局对大理寺反而有所裨益。
不过,阮渊陵听着温廷安只顾及旁人伤势,罔顾一己伤情,不知为何,心底终究有些不虞。
他口吻淡却许多:「温廷舜是无辜之人,无意捲入祸乱之中,于情于理,本官都会救他。九肠愁说是毒物,胜在易解,沈云升给他服用过后,命其歇养三日便可初愈。」
阮渊陵吩咐温廷安坐下,且道,「你方才也说到了,九肠愁的解药是本官嘱咐老师予你的,循理而言,得知风声之后,本官当会遣数位皂隶护你左右。但今次,温家遭致流民之讨伐、士子之唾骂,明知前路凶险,倒命你偏向虎山行,致使你幼弟命悬一线。」
「其实为大局,温家此回须示弱引虚,你乖乖听命行事,能自伏寇处逃出生天,破了媵王设下的死局,这说明本官没看岔人,这一回,你也姑且也算遂了天家的眼儿。」
温廷安静静听着,抬眸,鸦睫轻颤,眸露惑意:「大人,您口中的天家是……」
男人话辞沉沉:「是东宫太子殿下。」
后尾那四个字,犹若千锤万凿,严丝合缝凿入耳畔,竟教温廷安足足忪了半晌。
阮渊陵的上峰是当朝的东宫太子赵珩之,这一点她早就深晓,温庞两党相争如水火,背后就是赵珩之与七皇子赵瓒之的夺嫡之争。
赵珩之背后是温家、兰台、三法司以及熙宁帝开元年间的文臣旧部,当今朝庙内外,流传了不少风声,说是恩佑帝欲立太子为储君。
赵瓒之背后是太后姜氏与枢密院、刑部、皇城司,他的父亲藩王,又是昔日前太子,媵王回京,对帝京大内的龙座,不但说是觊觎窥伺,甚至可以说是野心勃勃。
夺嫡之争素来离温廷安有些距离,温青松早前警戒过孙辈,切勿参与旧部党争,但她深深晓得,生于温家,长于温家,不免会有立场,更免不了站队,这党锢之争,她是根本规避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