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舜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算作应下了,此一则任务是三日为限,刚巧升舍试结束后,便是他回禀交差之日。
自禁地出来后,沈云升便没再跟着他。暂且取得阮渊陵信任,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便不会有暗桩再盯梢。
温廷舜负手立于斋院高处,俯瞰着戟门外灯火通明的马车,幨帘拂却,露出了一张柔若白玉的面庞,温廷安以手支颐,恰在閒倚车壁小憩。
前一夜,阮渊陵派温廷安护送梁庚尧去崔府,这一夜,这位寺卿大人却遣他去查温廷安的身份。
温廷安身上确乎存在诸多可疑的地方。
姜太后身边豢养了一出精锐,名曰血卫营,这些人散布在枢密院、刑部,替庞珑、钟瑾做事。同时又乔装易容成仆妇小厮模样,潜入敌党的宅邸栖处,暗中窥察。
若温廷安是那边的人,那么,她一定是有身手的。
但两个时辰后,他故意循序渐进,手把手授她习字,却发觉,温廷安对他并无警戒,毫不设防。
去探她的腕脉,内功孱弱得可怜,她是一点身手都没有的。
若是血卫营的人,断不可能这样。
「噗通——噗通——噗通——」岑寂的书院之中,除了湖笔的毫毛磨蹭字帖纸页的声响,温廷舜也听到了自己心律不同寻常的悸动。
绿烛的火光在温廷安的细眉之间流转,眉眸俨如浮碎的雪片,待温廷舜手把手教写过一遍,她自己重新摹写了一回,照着他的力度和笔法,写毕,捻起墨纸吹了一口暖气,侧眸看着他,把最新一稿推至他近前,正色问他:「这一副字现在如何?」
温廷安大抵不知自己紧张时有个习惯,习惯食指捏紧拇指,也习惯抿唇鼓腮,温廷舜看着她微粉的腮部,又看着那一副瘦金体,呼吸稍稍一紧。
他将将望定她的眸子,本欲说好看,但转眼便抑制住,变了个用词,疏淡地道:「尚可。」
第36章
这两日, 温廷安下学后皆在学斋里待上两个时辰,教辅杨淳等生员承学新律,斋长吕祖迁也一直未閒着, 三不五时给她传送几些助考书牍。
诸如江南衡阳石鼓书院山长袁宽道编纂的《策林》, 应天书院大贤士前吏部侍郎元世淳的《百道判》, 嵩阳精舍大儒卫晚藻的《京华日抄》《新笺决科古今源流至论》,云云。
石鼓书院、应天书院、嵩阳精舍与白鹿洞书院,是在大邺闻名遐迩的四大书院,势头直逼天潢贵胄云集的族学, 四大书院之中,教辅名儒颇多,其所出的科举教辅, 被江南生员一统奉为圭臬。
就拿《策林》来说, 相当于前世高考作文集锦,山长袁宽道而立之年中了进士, 端的是意气风发,为造福广大生员, 他就为君为圣之道、治军御兵之要、省刑慎罚之术、选贤任能之方等八方面,撰写了七十五篇时文策论,附上名儒塾师的百字精评,用意在于辅佐天下巷闾士子, 策论如何起承转合, 方得判官青眼。
《百道判》相当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新律版,适用于推鞫勘案科与吏部考科,编纂之人便是前吏部侍郎, 数日前官家下诏考新律,元世淳连夜通读了数遍新律, 耗了一日的光景编写此牍,与判案相涉的题量极为凝炼,由简至难,循序渐进,只有百道。
《策林》与《百道判》在书肆里用黄帛包裹,因此堪称黄册子,于生员之间盛传,印了不到一千本,洛阳纸贵,吕祖迁能为温廷安抢到,可真是造化了。
不过,温廷安并未接受吕祖迁的襄助,吕祖迁颇感诧讶,凝眉道:「家父给你的教辅,你怎敢不收?」
「通诵策林,虽能于短瞬牟取佳绩,但其势无异于揠苗助长。倘若初学之人没有打好『本手』之根柢,一昧贪寻捷径,诵读所谓妙章,难免今后因基础不实,文论不通,而写出看似缜密、实则疏散空洞无一物的『俗手』。」
在前世,受塾师严厉敦促,温廷安没少背过高考作文,也写过不少高分之作,范文受同窗瞻仰膜拜,待到二十五六的年纪,回望高考作文,她只觉羞耻异常,妄用诗词句赋,辞藻泛滥成灾,用华丽文辞掩盖内核的匮乏,她膈应这般华而不实的浮躁文章。
眼下,温廷安不欲重蹈畴昔应试之覆辙,但吕祖迁并不能理解她本意,只当她在装执正清高,哂然笑了一下:「不论是去岁登科一甲的状元郎,亦或是今岁入门的垂髫童生,天下之门闾士子,不论富贫贵贱,无不是这般过来的,唯有读掐尖之章,才能脱颖而出,纵然是官府,也争先入股书院,仰拜名仕学儒,鼓动生员广诵教辅,至于生员究竟有无本手,所写策论是否有名无实,倒在末次,只消能过五关斩六将,进殿直临圣听便可。」
温廷安眉心微锁,摇了摇首:「只为殿试所作之文章,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斋长,你莫忘了官家考察策论的意义,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若是投机取巧赢得殿试,届时官家面你,问治世之道,你却因未诵妙章,而答不出个所以然,又当如何是好?俗手终究只是俗手,唯有本手夯实,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才能长久立足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