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时辰,若有不守时者不必放进宫。」卫雪临音落,视线缓缓移向前方南一的背影,蹙眉道:「这人是做什么的?」
天魔兵回道:「内廷宫侍。刚刚拿了腰牌,说要出宫去接客人。」
「这么晚,接什么客人?」
那冷冽的审视目光烙于后背,南一不敢妄动,也不敢回头,他与卫雪临之间太过熟悉,只要稍微靠近便会露出破绽。
卫雪临毕竟是冥界大司法,负责值守巡视之责,南一不确定被发现后他的态度,也不想连累他趟进浑水。
偏偏卫雪临道:「转过来。」
南一没动,恍若未闻。
天魔兵率先怒斥道:「耳朵聋掉了?!听不见大司法说话吗?」
卫雪临渐渐靠近,南一捏紧掌心,正想着破罐子破摔,余光却见那道颀长身影在距离两三步之地停下。
「放他走。」卫雪临盯着南一清瘦的背影,眸光微动,转身道:「半个时辰后,关好宫门。」
有惊无险……
南一幸运成为最后离宫的人,一路疾行向西,不久便见到听到一阵浪涌细流的水声。
阴风阵阵,天幕寥寥,面前随着光影逐渐现出一条幽邃暗河。水面狭隘,却悠长,一眼望不到的上游边际汇聚成悄声水流,在血月的照耀下流淌着、拍打着乱石嶙峋的河岸。
安静的暗河几乎没有波澜,却莫名显得阴森怪诞。
听凤诩说,暗河由来,原是黄泉域的一条鬼水河,每到月圆之日,黄泉便会涨潮,蔓延到相通的妄渊地底。
南一想离开,利用鬼水河最为方便,但怎样渡河却成了疑难。鬼水河是一滩怨念死水,专食活人魂魄,只有特定之物才能在水面漂浮,幸而凤诩给他安排了一个摆渡人。
月悬深空,云涌风飞。
少顷,远处水面隐约行来一道黑影,待渐渐离近,南一才看清是条古旧轻舟,船身站着个手握划桨、头戴斗笠的摆渡人。
原以为凤诩的下属也是妖魔鬼怪,结果却是一位长身玉立的温润男子,眉似远山,鼻若悬樑,只是双眸覆着漆黑深布,衬得面容愈发苍白。
长相俊美,可惜却是瞎的……
瞎眼的摆渡人下船姿势却十分从容,出尘气质,隐隐透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韵味。
世外高人对着另一头、空空如也的空气拱手道:「这位小贵人,可是要渡河向东?」
……
事实证明。
人不可貌相。
南一轻咳两声:「我在这儿。」
「不好意思。」摆渡人微侧耳,寻着南一说话的方向道:「在下奉鬼王之命渡小贵人过河,只是我眼疾不便,还望小贵人多多包容。」
南一微微一笑,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便率先踏上轻舟,说:「不妨事。麻烦你带我过河了,多谢。」
水声阵阵,轻舟破开水浪在鬼水河面平稳的行驶。
摆渡人专心划船,南一从方才开始便有些心神不定,出神望着远方。两人原本相顾无言,忽而,船身猛烈一颤——猝不及防的惯力险些将南一甩入水面!震盪颠簸中摆渡人手握的船桨也滑落老远。
「惊扰小贵人……应该是船底触到了暗礁,不必惊慌。」摆渡人弯下腰,双手摸索船桨,却因为眼睛不便迟迟没有寻到。
南一稍微站稳,便好心帮忙,俯身捡起船桨递去。摆渡人一笑,探臂取物,黑袖却在伸手间不甚滑落,暴露出手腕至小臂都包扎着的灰旧绷带。
寻常人不会在身上缠这么多的绷带,南一不由细瞧了一眼,神色骤惊。
只见那月色之下、间隙之间,摆渡人露在绷带外的皮肤竟布满了血肉凹凸、狰狞可怖的咒文。
……
那咒文与平日所见不同,就像从血肉里硬生生长出,青紫斑驳,诡异阴森,犹如某种可怖血腥的诅咒。
摆渡人握住船桨另一头,似乎是感觉到了南一的僵硬,又摸着手腕笑道:「小贵人莫怕,这玩意不会伤害人。」
「这是什么。」南一看着他将绷带慢慢缠紧,清俊面容毫不在意,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印记而已。」
宽袍黑袖滑落,摆渡人将缠好绷带的手腕藏回袖内,淡道:「小贵人以前没见过「堕神印」吗?」
堕神印,顾名思义。
乃是一些已经历劫成仙、成神的修道者,因为种种原因要被剥夺仙籍,逐出九霄仙境,便用此印法剔骨消身,磨灭仙灵。堕神印永难磨灭,一旦刻上便会沦为不人不鬼不神的三界异类。
能称作堕神之人,皆是犯下了滔天罪孽、穷凶极恶。
南一凝望着摆渡人,目光仿佛穿透黑布与他对视,窥探到那些不可告明的秘密过往,「你是仙界的人?」
千万年来,三界飞升成仙者屈指可数,然而这里居然有一个真仙,沦落到鬼王座下,成为黄泉摆渡人!
「你所犯何事?怎么会来冥界。」
「萍水相逢,小贵人何苦打听那么多,平白无故挖人伤口。」摆渡人划着名桨,语气悠然:「你坐你的船,我渡我的河,有时候知道的越多,便会越麻烦。」
南一怔然道:「抱歉。」
他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是那融血刻骨的咒文,莫名让他心间发紧,甚至没多思虑便脱口而问了。
「小贵人,转过前面的水道,我们就离开妄渊地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