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不得不上山拜寺的理由是:她始终藉此悼念死去的家人。
他们的骨灰不知道被温至臻安放在哪一处私人龛场,苏绮没有打探过,就算知道位置,也没办法过去祭奠,所以才会在特殊的日子拜佛。
苏宝珍不信佛的啦,苏家人只有一位苏太略信。这几年她去的次数多,住持有时候会同她讲些佛法皮毛。她乐意去相信因果,或者说相信善恶终有报。
唐允被唐协亭勒令去给祖父扫墓,北仔则陪苏绮一同上山。他祭他的,她悼她的,互不牵扯地生活,这样很好。
下山路上,她收到温谦良电话,回头看一眼北仔,还是选择接通。
他那边有些吵闹,仔细听过才知道是念经咒的声音,温谦良解释:「妈咪请大师诵经持福,焚金银衣纸,还在进行中。」
苏绮当然知道为的是谁,喉咙微涩,「好,帮我谢过她。」
顾虑北仔跟在后面,她讲话含蓄,说不出「契母」二字。
温谦良显然猜得到,「每年都会做的,日子她记得清楚,早早准备,去年年尾忌日还来过,回到家眼睛好红。」
苏绮深呼吸平復情感,佯装平常,「你不必告诉我在哪。」
「我没有蠢到那种地步,告诉你位置你也不能来。」
苏绮沉默。
温谦良继续说:「你始终不联络我,是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事?」
「我确实不知道怎么与你讲,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的做法也欠妥当。」他语气同样软化,「我只是不想你过多牵涉在其中,试想如果那天你跟我的人走,如今已经在美国。Coral他们的骨灰也可以带过去,留在家里或是挑选墓地都依你。」
「知道你能照顾他们很好,我安心。」
情感想与Childe远走高飞,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温谦良频频伸手揉紧锁的眉头,双眸的血丝仍旧明显,他眼睛好容易敏感。
「你会不会爱上唐允?」突如其来的惊人问句。
「……」苏绮脑袋里骤然回顾新加坡碎片,橘色温柔的夜景,无边公路。
「你在讲笑话。」
他嘆了口气,语气随意,「我就是要一次次对你投降的。」
本以为通话将要结束,温谦良忽然提到苏世谱,「苏世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还记恨他吗?」
「当然。」
「那就算好消息。我最近事情多,但你如果有情况,随时打给我,顾好自己。」
苏绮应承,随后收线。
当年苏世谱公司亏空,从亲兄手里诓骗巨额资金给自己添补漏洞,苏世谨的名声差点被他毁掉,从此以后两家往来减少。
Childe与Pearl热恋中,当然知道彼此家中大事小情。
温谦良不知的是,苏世谱当年主动向唐协亭泄露苏家动向,肥番破门而入后居然认得清她与宝珊的卧室,亲自把两个女孩抓出来。
再说最近几年,苏世谱没少在公开场合逢迎唐协亭。
那时苏绮只是略微疑心,毕竟文件是从温谦良的保险柜里取出,尚且不知事实是:温至臻才是带苏世谱做上送命生意的魁首。
挂断电话后许久,她始终觉得耳边还在迴荡着刚刚听到的诵经祈福声,眼眶微红。
再度回头,对上北仔关切的眼神,她用手指揩拭眼角,朝他笑说:「风好大,吹得眼睛痛。」
北仔缓缓开口:「阿嫂,别难过了。」
见她不语,北仔继续说:「允哥同你都年轻,仔还会有的。」
那瞬间她满腔的哀伤全然散尽,无厘头的感觉充斥周身,强忍住笑意回应他。
「没事。」她好想扁唐允一顿,他生怕全港无人不知。
「那天都怪我,我如果陪你一起去红磡,就不会出事。」
他真的好单纯。
苏绮不得不转移话题:「你几时与阿诗好在一起?」
又立刻脸红,讲话变得磕磕绊绊,「没……没有拍拖……真的没有……」
苏绮好像也化身阿诗,钟意玩笑过度,一路打趣他下山。
只有自己清楚,心里越压抑,表面越要装轻鬆,反向拉扯,越扯越远。
当晚,庙街。
三位靓女围坐一桌,饮啤酒,食潮州打冷。滷水、鱼饭、腌菜、熟食样样具全,康嘉茵戴帽子扮低调,因为同两个老烟枪聚会,她也要手痒点几支,整桌烟熏火燎,这才是南街常态。
阿诗大声问康嘉茵剧组里扮演她恩师的那位男演员卸妆后靓度有没有打折扣,远处流浪歌手的音箱震耳,康嘉茵还是伸手捂住她的嘴,涉及行业内幕,不能透露。
整晚气氛热络,庙街三百六十五天不变,不会因为今天白天去祭祀扫墓、见亡父亡母就歇班不做,万事不如钞票重要。
九点钟左右时,康嘉茵拉扯苏绮,非要她给自己算卦,苏绮连连拒绝。
「同你讲过多少次,命越算越薄,如今你走大运,前景不会差,何必非要算?」
她直言不讳:「我每天都焦虑。」
阿诗扮姊姊开导她:「焦虑才是常态,你现在年轻,再过几年就会悟出——人只要活着,就是永永远远受折磨啦。」
苏绮撑住头低笑,感嘆这两个人在装疯卖傻方面不分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