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牵繫相府的工具,还是稍有些用处的玩物?」
「堂堂相府嫡女,太后赐姓亲封的郡主,如今竟肯委身他人做妾——」
「施雅,知道王爷为什么肯许那陈氏女一个长子吗?」女人低笑,「因为她的娘家有兵权,却又没有多大的兵权。」
「但你就不同了,相府势大,依着王爷的性子,他定不会让你有孩子的。」
「所以说啊,施雅,你註定被枕边人提防一生,又註定一生都无所出——」
「你这到底是从哪来的底气笑我啊。」慕诗嫣惨笑,下腹传来的痛意近乎令她昏厥。
被人戳到了痛处的施雅听罢,猛然拂袖将她挥倒在地:「这就不劳王妃费心了。」
她冷眼瞧着慕诗嫣身下的血迹越洇越大,直到见她彻底痛晕了过去,方才命人放了先前被五花大绑、押在楼下的韵诗韵书。
「王妃不慎摔倒小产,快去请府医。」施雅淡声,言讫转身离去。
第878章 千疮百孔
「锦鸢楼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王府书房,墨书远拨着灯芯随手翻了页案上书卷,烧焦了的棉绳爆出噼啪的火星,光色摇曳中映出青年一张看不清神情的脸。
「回王爷,都处理好了。」探子应声颔首,少顷微顿了语调,「不过……听府医说,雅侧妃太过心急,不但私自将那堕子汤中的君药换成了同类中药性最烈的那种,还逼着王妃将药渣也一齐吃下去了。」
「君药的药性太烈,府医与稳婆去得又不够及时,王妃小产时血崩伤了根底,往后……往后只怕是再难有孕了。」
探子话毕便垂头不敢再看墨书远的脸色,后者听罢沉寂了半晌,良久才抬手重新翻了页书:「眼下都有谁在王妃身前伺候?」
「韵诗韵书两位姑娘,另外还有三两个原本就在锦鸢楼的丫鬟。」探子稍作沉吟,「对了,王爷,柳夫人也过去了,这会应当还没出来。」
「若卿做事,一向是细緻稳妥的。」听见那句「柳夫人」,青年的面色显然见的放晴了两分,他伸指捏了捏自己发痛的眉心,眉眼间晃过一线倦色,「好,本王清楚了。」
「你且下去罢。」
「喏,属下告退。」探子敛眉,忙不迭悄声退出了书房。
待探子离去,墨书远盯着桌上那捲翻开的史书怔怔许久,忽的低头泄出一声嘆息。
十八岁那年,他曾亲手杀死过他的孩子。
如今他二十六了,可他的孩子,仍旧死在了他的命令之下。
「母妃,远儿好累啊。」青年呢喃着垂下了眼睫,烛火打在他脸上,映出大片的青影,才脱口的话几乎是转瞬便消散在了风中,他心下突然生出股说不分明的迷惘。
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争那山巅之上的至尊之位了。
初时好似是为了让母妃再多注意他一些,后来便渐渐被那无匹的权势迷花了眼。
再后来,夺嫡仿佛成了他心底一道除不去的执念,他既不甘于屈居人下又不想见他人过得痛快;可到了现在,他竟已然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去触碰那夺目又危险的皇权了。
——他只知道自己没得选了,在夺嫡这条路上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的孩子死了,他的三哥也死了,宋家远离了京城,侯府又彻底垮了台,相府现今与他绑在同一条草绳之上,他被所有人推着赶着奔向那金雕玉砌的九五之位,他不能退。
他不能退,一旦退了,等待他的,就会是那见不到底的万丈深渊。
墨书远下意识拉紧了身上的衣衫,阳春三月的夜晚,他竟觉着那风,无端带出了三分透骨的冷。
他有点害怕。
他想他的母妃了,可是母妃似乎从未真正念想过他。
或者说,当他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的时候,他是曾在母妃脸上瞧见过真心实意的关怀与爱护的,但那样真挚又浓郁的情感,在某一天便忽然如云烟消散。
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来着?
青年屈指成拳,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可任他将他的手都锤痛了,他也没能想起那段日子究竟发生过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十岁前的日子每一日都是那么的寻常,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
他确信自己不曾变过,也确信自己不曾刻意惹恼过母妃。
所以,为什么呢?
墨书远痛苦抱头——他想不明白。
「府医呢?开了药就走了?那药呢,那帮人可曾把药好生煎好送过来?」
「这帮不长眼的混帐!就算这孩子是王爷下令拿掉的,王妃也仍旧是这南安王府的女主人,他们岂敢这般怠慢?」
「雅侧妃?雅侧妃再怎么厉害,那也只是个侧妃,他们怎能绕过王妃,只听雅侧妃一人的差遣!」
「罢了,等着我明儿回禀了王爷,将他们通通打发出去!」
锦鸢楼,柳若卿摔着广袖,恨恨唾骂了施雅等人一口,回身时她瞥见榻上那正悠悠转醒的女人,眸中不受控地闪过些许复杂与纠结。
——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慕诗嫣这个从前打压她家小姐,又整日寻三小姐晦气的骄横女人。
但同为女子,她见她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痛失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孩子后,心中又止不住为她感到难过与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