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颗的水珠,眨眼连成了撕不开的网,待那老太监抱着拂尘自屋里出来,屋外的雨已然大如瓢泼。
「白大人,陛下的意思,是不是她不愿为民赐福,只是咱扶离今年的国库委实太过空虚……」出了屋的老太监满目纠结,边说边以眼神示意了下御书房内,「朝廷实在是缺这点银子。」
「您还是别再逼迫陛下了。」老人说着低顺了眉眼,彼时青年身上的衣衫已被那雨浇了个透底,而他本人却仍旧腰杆笔直得如一株山上青松。
「再者说……您看,老天爷都肯降下雨来了,那大旱肯定要不了多久便会解了,您安生回去罢,免得等下被雨浇出病来,陛下该着急了。」
降雨……大旱。
白景真闻言突的咧了嘴,他冷笑着抬头对上老太监的眼睛,脱口的不知是讽刺还是嘆惋:「公公,您知道久旱之后天降大雨,会带来些什么吗?」
——是土崩,是山洪,是大旱后的大涝,是大涝之后连绵不绝的大疫。
久旱之后的土地是存不住水的,而这雨,也从来就不是下来解什么旱的。
青年绷着唇角低下了脑袋,蜷在掌心的指骨被他捏得泛起了霜白,他起身拂开了小太监递上来的油纸伞,拖着那两条跪得发麻发木的腿,一瘸一拐地步出宫去——
自此将心头对着元氏仅存的最后一点希冀,齐根斩断。
定宁二年八月廿八,天骤雨,始破大旱,川河复流。
及九月,雨不终,遂江湖决口,东郡土崩,南省山洪。
第868章 请你吃点心
长乐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七,京中小雪。
刚自皇城回府的慕文敬甫一踏入后院,便瞅见了那抱胸候在小道边的半大姑娘。
她大抵也是才从营中出来,身上尚着着套利落的男装,老将瞧着她那身衣裳,神情不由得一阵恍惚。
一眨眼……连阿辞都长这么大了。
他还真是老了。
慕文敬闭了闭眼,他还记得小姑娘当年刚落地时的样子,那样皱皱巴巴又小小软软的孩子,蜷在被子里,猫儿似的,看着还没他的巴掌大。
他从稳婆手里接过那隻小包裹的时候,妘儿刚在产房中咽了气,他听着院内震天彻地的哭声,脑海剎那空成了一片茫白。
混着麻的剧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寸一寸,转眼便浸透了他的心魂,他木着脑袋怔怔低头看向那小猫一样细声哭泣着的婴孩,思绪突然飘去了万里之外。
彼时北疆的战事才歇,南疆的桑若又隐隐有了生事之势,他知道干平的边境没有几天的安生日子过了,最多三年,天下必将生出新的战事。
他是干平唯一的国公,是慕家十五万精兵的将领,倘若南疆狼烟突起,他领命出征,责无旁贷。
——也就是说,他在京中也待不了多久了。
那么,两三年后,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明远可以被他送进宫中,去做皇子的伴读;音儿的身体虽一贯病弱,可她自幼聪慧,远非常人能比。
他给这两个孩子留下一队精兵,仔细护佑着便多半能够周全,那他怀中的这个孩子呢?
她的母亲已经去了,父亲不久后又要远赴边关,失了父母庇佑的三岁幼童是何其柔弱,这天下想要将他慕氏一族置之死地的人,又是何其之多。
三岁……一个任意一点风寒高热、任意一点「偶然」与「意外」,都能轻易夺了她性命的年岁。
他怕他保不下她。
万一他真的保不下她呢?
毕竟,他连自己的髮妻都没能保护好呀。
慕文敬的瞳孔不受控地缩了又缩,他太了解恨他的那些人的秉性了,也太清楚他们的手段。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製造出一场又一场的意外,得手后却又不肯给人一个痛快。
他们想逼疯他,想击垮慕家。
他无法想像她被大病消磨得骨瘦嶙峋,最终痛苦断气的样子;更没法想像她不慎落入敌手,被折磨成一团模糊血肉的情状。
那太可怕了。
所以……与其留着她在这世上受尽苦楚,他倒不如……他倒不如现在就给她一个痛快。
起码她以后不必那样痛了。
于是他颤巍巍地伸了手,指头悄然便掐上了她的脖颈,婴孩的脖子纤细而又脆弱,她那样小,小到他拿两根指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扼住她的喉咙。
好孩子。
慕文敬隐约觉着自己无限濒临疯魔,丧妻之痛与来日丧女的恐惧轮番拉扯着摧残他的理智。
但当他的指尖触及幼童颈子上平稳又微弱的脉搏,他又近乎本能地迟疑起来。
这是他和妘儿的孩子啊——
这是妘儿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
他当真有资格决定她的死活吗?
他目中闪过一线迷茫,也正是这一线的迷茫,令他一旁回过神来的大女儿寻到了合适的机会——从来病弱的慕惜音猛地推开乳娘,几步衝上去,自他手中一把夺下了自己的妹妹。
小姑娘们踉跄着跌倒在院中的积雪之上,慕惜音鬓间的髮钗磕上了婴孩的额角,幼儿的哭声瞬间拉回了他的理智。
算了。
慕文敬白着脸扫了眼孩童额角的血色,他想,他还是装作不喜欢她的样子,等着出征之前,再找个藉口,将她送出去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