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皇城门口的侍卫瞅见那姗姗来迟的精緻马车,下意识横刀立刃拦住了那未知名姓的来客——今儿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宫宴,满朝文武皆在那殿上宴饮,他们守卫着皇城,当真是半点都马虎不得。
「停车——车中坐的是什么人!」领头的年轻侍卫沉声高喝,车夫应声收缰勒了马。
坐在车板边上的老管事见状,起身摸出了怀中揣了多时的令牌,面上带着出身自安平侯府之人惯来有的倨傲:「放肆!侯府的车马尔等竟也敢随意阻拦,仔细老奴等下禀明了陛下,请陛下摘了你们的脑袋!」
「侯府,哪个侯府?」那侍卫声色不变,顾自轻轻挑了眉梢。
——他是京中世家出身的大户公子,从前亦早见惯了这帮只会狐假虎威的奴才们的作风,此刻自也不会为老管事那两句没边没际的大话所吓退。
「那自然是安平侯府。」老管事道,昂首挺胸地将那令牌往前一推。
侍卫借着星光与烛火看清了其上花篆刻着的一个「祝」字,唇边忽的勾上道意味不明的笑。
「安平侯府。」那侍卫半讥半嘲地微抬了下颌,目光定定盯去了车帘之后,「那这么说,这车上坐着的,就是安平侯咯?」
「不错,正是本侯。」一直端坐于车厢之内的祝升闻此,终于再憋不住心头无端蹿起的阵阵火气。
他假咳一声,示意管事撩开了那重夹棉厚缎子製成的车帘,任灯光打入车内,映照出他那张面色微沉的苍老面容:「你还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倒是不敢当。」那侍卫低笑,拱手向那车内抱拳行过一礼。
他虽挥手命身后二人收了那立向马车的道道兵刃,却也不曾放祝升通行:「卑职只是有些好奇,侯爷您怎的忽然有兴致跑到这宫宴上来了?」
「毕竟,您已不在朝中任职多时了不是?」
「竖子无礼!」祝升皱眉怒喝,手掌猛地便拍上了车中座椅,「陛下虽免了本侯的官职,却不曾削去我祝家的爵位,本侯如今依然是朝中的超品文侯!」
「今夜满朝五品上的文武官员皆要进宫赴宴,本侯身为朝中唯一的超品文侯赶来参加这新春宫宴,好似也没什么问题吧?」
「侯爷您何必生这样大的火气。」拦在车前的侍卫对此却是不为所动,仍旧微抬着下颌,好整以暇乃至是略有些轻挑放纵地弯了唇角,「卑职又没说要拦着您不让您进宫——」
「卑职只是觉得您大约是喜欢清静,许不爱来这热闹之地,加之今儿乃新春宫宴,朝中文武重臣皆齐聚于皇城,为了诸位大人们的安危着想……」
「卑职得先行查验过侯爷您的身,确保您和您身边那侍从身上,都没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后,才好安生放您进宫吶。」
「怎么说,侯爷,随卑职稍稍挪个步?」侍卫眉尾一扬,头一扭,作势抬手比出个「请」的姿势,就手一指旁边的一小片空地。
祝升被他这态度气得差点一佛出窍、二佛升天,那老管事见此不由眉头一皱,开口便是一句「荒唐」。
「荒唐!」老管事重重摔袖,衣料翻动间鸣声猎猎,他横眉怒目,看向那侍卫的目光好似是要将他活吃了一般,「安平侯府的脸面,岂容你一介小辈随意践踏!」
「老奴从前怎的不曾听过这进宫还要先搜身的规矩!」
「这规矩一直都有。」侍卫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眼,语调不卑不亢,「卑职也只是依令办事。」
「老人家你若从前不曾听说过这道规矩,大约就是一直未能陪侯爷入宫过罢。」
「只不过,按常理,确乎应当等侯爷您过了这皇城大门,在内门前头再接受这一道搜身的,且这搜身也不该是在这四面透风的空地。」
「——那内门前头本该设一道能遮风挡雨的软帐子的。」
「但很可惜,侯爷您今夜来得委实忒晚了些,眼下这都已快入申时了,那帐子早被撤了去,这就只能委屈您在这凑合一下了。」
那侍卫言讫,照旧一指旁边的那处空地,面上悬着的笑意分毫不变。
他方才脱口的话中虽无半点出格与不敬,却是字字夹枪、句句带棒,这一连串的棍棒刀枪劈头盖脸地打砸下来,直教祝升的脑子阵阵发了懵。
可恶……可恶!
祝升死死盯着那侍卫的麵皮,双手不自觉紧缩成了拳,他端坐原地嘴唇哆嗦了半晌,到底是一言不发地起身下了马车。
——虽说他极想打死面前这状似恭顺实在嚣张至极的侍卫,可他终究是没能寻到个合适的理由。
「你这动作可要小心些!」站定了的祝升冷着脸低喝一句,话毕张开双臂,任侍卫细细搜寻过了他的前襟、大摆与衣袖。
「看来侯爷不曾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先前是卑职太过谨慎了。」搜了一圈,却并未搜出半点违禁之物的侍卫略略吊了眼角,收手后向门边退开一步,给祝升让出了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小道来。
「但侯爷,这话卑职可得跟您提前说清楚,咱们陛下所设的宫宴,一向不许众臣携带侍从,是以,您这侍从身上虽也不曾有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却也是进不得宫内的。」
「放心,本侯又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这宫宴之人,」祝升说着斜睨了侍卫一眼,「这点规矩,本侯还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