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与家中人走失之后,她又不幸在那街上遇着了拐子,那拐子见她天生一副好皮囊,便偷摸把她运来了京城、卖进了花楼,做了花魁身边的侍奉丫头。」
「等着那知县带着人寻到这里,秋水姑娘已然在楼中住了有一段日子了。」
「她父亲见她随侍在那花魁左右,也不管她一个六七岁的幼童,能不能反抗一群大人们的命令,只顾自嫌她是自甘堕落、辱没他们家的门庭。」
「那知县自觉面上无光,于是不曾认回秋水姑娘,只说她『确乎与他女儿生得有几分相像,大约是下人们认错了人』,随后便又带着人走了。」
「那秋水姑娘自此便算是彻底沦落了风尘——」放了笤帚的掌柜抄着两手,怅然嘆出口浊气,「慕三小姐,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可别笑话小人。」
「小人一直觉着,若那秋水姑娘能安安静静地在那花楼里过一辈子,倒也还算不错——虽说那楼中姐儿是下九流的行当,但她生得好,一手秦筝(古筝)又弹得艷惊四座。」
「只要她能把握住年轻时的这几年岁月,努努力亦差不离能赚够让她安度下半辈子的银子——地位虽低些,却起码能吃穿不愁,不至沦落街头。」
「奈何她的命不好,那花楼的鸨|儿原本是把她当做未来的花魁教养出来的,从前也一直未曾让她接客。」
「前阵子她刚满了十五,鸨|儿原想在她及笄那日,给她好好办一场梳拢(俗称破|瓜)礼,孰料就在那梳拢前日,她与楼中一姑娘吵了起来,最后竟不慎教人划破了脸。」
第746章 人是救不完的
「青楼里的姑娘被划破了脸,就像是铁匠没了他打铁用的锤子,那梳拢礼办不成了,鸨|儿便临时寻了个别的尚未接过客的姑娘顶了上去。」
掌柜的说着敛了眉眼,目中不忍之色不由愈深:「后来,赶去给秋水姑娘医脸的郎中说,姑娘脸上的伤口太深,来日即便是养好了,也会留下除不去的疤痕。」
「鸨|儿知道她这么多年辛苦培育出的摇钱树倒了,心中自是恨恼不已,当夜便断了秋水姑娘的药,又将她赶去了柴房居住——」
「那柴房又脏又破,姑娘住了没有两天,便得了极重的风寒,脸上的伤口也因着感染而溃了脓,那鸨|儿见她许是活不久了,就干脆把她赶出了花楼。」
「秋水姑娘走了,踏雪自然也得跟着走——那狗当年就是被秋水姑娘捡回去的,如今它主子失了势,花楼里的人当然也不会给它什么好脸儿。」
「姑娘从前尝来小店里裁过两套衣裳,与小人也算有那么点微末交情。」话至此处,掌柜的不由连连嘆气,「她是个好姑娘,小人实在不忍见她就这么凄悽惨惨地横死街头。」
「于是便命人偷偷给她送去了一套被褥,又每日给她和踏雪准备了些许吃食……希望姑娘她能熬过去罢。」
「哎……其实小人知道,小人最好是能把她接过来,再请郎中给她好生治一治。」
「但是三小姐……您也看到了,」掌柜面露难色,「小人这里还有这么一大帮子的伙计要养,裁缝铺又是小本生意,油水算不得高,姑娘那病治起来,也不知要花进去多少银子……」
「加之这年头,寻常商户也不敢跟那花楼出来的姑娘们走得太近,所以……您明白的,小人是真没法子把她接过来。」
「嗯,我明白。」慕惜辞点头,随即敛眸自袖中摸出了一万五千零四百两的银票,并将之塞去了掌柜手中,「喏,掌柜的,这些银子你拿好。」
「——四百二十两的零头实在太多,我只当你是给我抹去了二十两的零头便好,至于余下的那四百两,你也不必太过纠结,权当是我给那位秋水姑娘留下的饭钱罢。」
「阿瑶,小云迟,灵琴凝露,咱们走吧。」
「这、三小姐,这如何使得?」那裁缝铺的掌柜一慌,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拦那跨出门去的姑娘。
孰料后者的身姿极为灵巧,轻轻鬆鬆地便避开了掌柜伸出去的手臂,掌柜的扑了一空,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几人潇洒地登车而去。
上了车的慕大国师杵着窗框不再言语,余下的几人则是格外的沉默。
马车四角的车铃悠悠响过了半刻,一直垂着脑袋的慕诗瑶终于忍不住小声开了口:「三姐姐,你刚刚,为什么……哎……」
「我刚刚怎么?」慕惜辞应声回眸,「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下那位秋水姑娘吗?」
「可是阿瑶,我已经给掌柜的留下了四百两了呀。」
「那四百两,无论是给那位秋水姑娘寻医还是置办些别的东西……按说也都差不多够了。」
「不是,三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姑娘被慕大国师说得陡然烧红了半张脸,「你清楚我的意思的。」
——她的意思是,她知道她三姐姐定然有能耐救下那位秋水姑娘,乃至于有本事能让她康復如初。
「是的,阿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慕惜辞双手交迭置在腿上,神情平静,「但是阿瑶,天行有常。」
「这样的人,永远都会存在,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会存在——我们不可能救下每一个遭逢不幸之人。」
「我们能做的,只有儘可能还此间一个清明的吏|治——唯有吏治足够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情况才会变得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