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璟帝听着朝臣们近乎胁迫的求情之词,心中只无端觉得好笑。
好在他本来也不准备这次就斩了祝升、灭了安平侯府,不然,他非得被这帮愚蠢的朝臣们气出个好歹。
墨景耀趁着众人不备,飞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两手搭在椅边龙头之上,半垂着眼瞳,装作是在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后淡声开了口:「既然有这么多人为你求情——」
「那祝升,此次这死罪,朕便暂且给你免了。」
「但你既在朝为官了近五十载,而今也到了该回家与儿孙享尽天伦之乐的时候。」云璟帝挑眉,「所以这朝中之事,从此你便不必再插手了。」
「此外,朕念你经年劳苦,此番就不削你的爵位了,但朕,同样也不想再见到下一个『安平侯』。」
「祝卿,如此,你可还有什么疑议?」
陛下这便是要削爵免官、绝了他仕途的意思了。
「微臣……并无疑议。」听出了帝王言外之意的祝升满面苦涩,但时至今日,除了乖乖听罚认罚、保住一条小命,旁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打从祝承煦的尸身被人抬上金銮殿的一剎,他的失败就已成了定局,他无力挣扎,更无从辩解,他只能默默接受。
「既无疑议,那你便下去罢。」云璟帝摆了手,登时有两名年轻力壮的小太监步去了祝升身后。
祝升见状,嘆息着对帝王叩首谢了恩,而后便任由那两个小太监带着他退出了大殿。
祝升一走,殿中顷刻清静了大半,墨景耀瞅着地上祝承煦那尚未被人带走的尸首,不由微微皱了眉,随即挥袖唤了两个人来。
「来人,把地上那晦气的东西也扔出去,省的放在这碍眼。」云璟帝扯扯唇角,眸中的嫌弃之色浑然不加掩饰。
直待小太监们搬走了尸身又清理过了殿中地面,他脸上发沉的面色才稍稍有些缓和。
「锦儿,你这次做得不错。」帝王点着扶手微一弯眼,「此番,你想要些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都可以考虑答应你。」
「这……父皇,不瞒您说,儿臣暂时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墨书锦闻声挠头,面上稍稍带了些不好意思,「要不然这样吧父皇,您先把儿臣这点微不足道的功绩攒着,待来日儿臣想到了所求之物,再向您提。」
「这样也行,」墨景耀挑眉,抬指搓了搓下巴,「正好朕还担心你小子一向没什么正形,略微受点嘉奖,便会控制不住地翘了尾巴。」
「嘿嘿,父皇,还是您了解儿臣。」冷不防被人揭了短的墨书锦呲牙傻笑,话毕却又憋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嘴,「就是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
「好歹给人家留点面子嘛——」
「得了,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跟朕要什么面子?」云璟帝咂嘴,面露嫌弃,「赶快找个凉快地方呆着去吧你。」
他看外头就挺凉快的。
锦衣青年眨着眼睛耸了耸肩,晃悠着溜回了队伍——其实他现在挺想脚底抹油,当场开溜的,但他没那个胆子。
墨书锦心下暗暗腹诽,高台上的帝王则藉此慢悠悠地调转了话题。
他目视着锦衣青年安生归了队,继而假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好了,这两桩案子既已结了,那我们便来说些轻鬆点的——明轩。」
「臣在。」突的被点了名号的湛明轩一个激灵,忙不迭一步横跨出了列,「陛下您有何吩咐?」
「倒没什么别的,」墨景耀闭着眼睛抖抖眉梢,再抬眸时,眼中已然盛满了慈祥和蔼,「朕只是想跟你商量商量重建伯府之事。」
「如今靖阳伯府旧案已被平反,先前落在你湛氏之上的诸多污名,自然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朕有意恢復你湛家的爵位,重开伯府,但想到这『靖阳』二字从前生出了太多事端,便又想为你重新拟一个封号……」
「却不知,明轩你更属意哪两个字做封号呀?」
第732章 问心无愧,又何须改?
封、封号……
出了列的湛明轩闻言微怔,他先前倒没想过他们湛氏的爵位,能这么轻易地便被云璟帝恢復过来,同样也就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但眼下,陛下既提起了这一茬……
少年敛眉,思索片刻后恭谨地拱了手:「回陛下,卑职以为,原本的封号便很好。」
「哦?就要『靖阳』二字?」墨景耀应声眨眼,「不准备换一个吗?」
「不必换了,陛下。」湛明轩抬头咧了嘴,少年人的眼瞳清透明亮,其内写满了坚定与真挚,「就原来的封号便很好。」
「一来,『靖阳』二字乃先皇所赐,是我湛氏全族的荣耀,本就弃它不得。」
「二来,陛下如今既已查明了先考谋反之事乃是子虚乌有,那为了先考声名考虑,明轩便更应该想办法恢復湛氏从前的封号了。」
「毕竟,湛氏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的大逆之事,问心无愧——既然问心无愧,那又何必去改什么封号?」
湛家历代皆是赤胆忠心之辈,他父亲湛世嵘一辈子皆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而他湛明轩此生亦是。
这样的湛氏浑然不惧于那点流言蜚语,更不怕世人或探究、或怀疑的目光。
——那他们,又何须请帝王为他们换那劳什子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