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老天爷也不忍心让我白走一趟。」
「是呢,这当真是缘分。」墨书昀含笑颔首,作势便欲拉着墨书远往书案那头走,「如此,五弟你快坐,趁着这会时辰尚早,为兄陪你好好唠一唠家常。」
「——对了,要不要我喊人送些茶水点心之类的来?」
「我记得厨中还有罐没开封的糖桂花,另有白日才做成的栗蓉馅儿,刚好能做你最喜欢吃的栗蓉桂花糕来。」
「不了不了,三哥,你别忘了,」墨书远连连摆手,唯恐墨书昀一个衝动,当真喊了下人过来,坏了他的事,「这会父皇的禁令还没撤呢,小弟我可是偷着跑出来的。」
「你这时间喊了府中的下人们来,我悄悄跑出来见你的事不就露了馅了?」
「此事若再一个不慎,被那嘴上没门的传到了父皇耳中……那小弟我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墨书远嬉笑着告饶:「再者,这大半夜的,原也不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等下我还想掐着子末丑初溜回府呢,三哥,咱可不能惊到了府外守着的禁军。」
「唔,也是,那就不喊人了。」墨书昀从善如流,「只是五弟,这便得委屈委屈你了——」
「回头你可别嫌弃为兄不会待客。」
「放心,三哥,我不嫌弃的,」墨书远勾唇,一手安抚似的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一手悄然摸上了腰间藏着的那把短柄匕首,「小弟哪里会为了这么点事便嫌弃上你?」
那匕首上嵌着的宝石既冷而硬,掐着金丝的刀柄硌得他指尖生疼,青年的眼中陡然晃出一线晦暗不明的诡秘色泽,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声线跟着目色慢慢发了沉。
「三哥,没记错的话,当年咱们年幼之时,是不是也常似今夜这般,爱寻上那么个无人之处,閒来夜话?」墨书远道,四寸的雪锋,被他一寸寸地抽出了鞘。
「是呀,咱们小时候就常背着母妃他们,大半夜的跑出来閒话。」墨书昀闻声微收了下颌,目中禁不住显出两分怀念之色。
「那时……我们还说,要一辈子同甘共苦,做对方最亲近的好兄弟呢。」
青年霍然仰头,唇边挂着道比哭还要难看了无数倍的笑。
「你说对吗……五弟?」
第707章 笑话
墨书昀垮了眉眼,转身仰头时墨书远手中的刀刃已然尽数没入了他的腰腹。
他抬手攥住了玄衣青年的手腕,掌上用力,将那匕首的刃口又向着自己的腹内推进了几分。
温热的血流顺着刀刃与刀柄上的金丝攀上了指尖,墨书远只觉自己的指头竟被那赤色灼得不住发了抖。
他诧然抬眼,便见烛火与星光的映照之下,青年人一双墨色的眼瞳深得恍若两潭静水,那状似静谧的清潭之下,又藏着股难以言明的悲。
那种绝望至了极处,自心魂纵深之地、层层返上来的悲。
那悲意令他心惊神悸。
「你怎么……」
「你终究是选了这一步。」墨书昀梦呓似的打断了他的话,眉目间的凄凉之感自此便再藏不住。
他重重捏着墨书远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的指骨都寸寸泛了白。
「……为什么?」墨书昀怔怔呢喃,秾艷的绯流浸透了他的衣衫,挥之不去的铁锈气也悄然萦绕上了他的鼻端。
腰腹间的剧痛几近令他晕厥,失血感亦让他眼前不受控地发了花。
但即便如此,他那一双悲而至极的眼瞳仍旧定定攫紧了面前青年的眼,他抵死支撑,只为求一个答案——
一个他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的答案。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这里,真心换不来真心。
明明他们身上淌着的是相同的血脉,明明他不曾对他有过半点的亏待……
他知道舅舅与相爷他们看好的是五弟,于是便就此收尽了一身的锋芒。
世人都说他胸无城府、行事莽撞,都说他高不成低不就,註定登不上那九五之位。
他们都说他不过是安平侯等人手中的一枚棋子,都说他不过是他舅舅留给五弟的一块垫脚石……
他知道他确乎不过是枚留之无甚大用、弃之又倍显可惜的棋子,知道自己不过是具在他人眼中最好操纵的傀儡——
可他明明已心甘情愿地做他们掌上的棋子、心甘情愿地当他们手中的傀儡,亦毫无怨言地成了墨书远足下的垫脚石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连最后的那点希冀都不愿给我?」墨书昀轻声发问,他气若游丝,眼角无端便堕下了两颗泪来,面色苍白如纸,「甚至连骗都懒得骗我一下。」
——他们哪怕是骗他一下,只骗他那么一下也好啊。
青年发凉的唇瓣打起了哆嗦,那水珠淌过他的面颊,直直坠在了墨书远那握着刀柄的手上。
后者但觉手背一凉,那水迹已然散作了小小的两团;那泪分明是冷的,打在他手上,却比冬日里泥炉上那刚烧滚的酒水还要烫。
「你是……几时知道的?」墨书远答非所问,他顾自捏着那刀柄,瞳仁被眼睫掩在了阴影之下,烛火跃动映出他缓缓绷紧的唇线,教人瞅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他垂了眼,似是想要避去青年人的视线,墨书昀闻此,脸上忽的浮上了层极浅的笑。
「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