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强兵镇压,杀鸡儆猴,百姓们只会越发觉得那些『起|义』之人是『为国牺牲』,可歌可泣,从而心下怨恨愈深,即便安宁一时,他日亦必遭反噬。」
「若放任自流,则易闹得整个北疆甚至整个干平都不得安生,说不准,寒泽这块好不容易才归附了我们干平的土地,都要被那等『有心之人』给生生分散割裂出去。」
「何况扶离、西商与桑若等国本就对我们干平虎视眈眈,此间也不知还剩下多少个太平年头,若敌国趁着我们内|乱之时发了兵,抑或那内|乱恰起在边关征战之时……」
「那我们干平可就真成了内忧外患、进退两难了。」话至此处,小姑娘不由低头嗤笑一声,「二哥,这是你想见到的结果吗?」
「这……」这当然不是!
慕修宁怔怔瞠目,半晌才哑着嗓子低了低眉:「可寒泽的兵力……分明就不足以与西商对抗啊。」
「是啊,寒泽的兵力,本就不足以与西商抗衡。」慕惜辞声色不变,「我们清楚,寒泽前朝的官员们也清楚,可百姓们并不清楚呀。」
「二哥,若你是寒泽朝臣,你会将自己国家的短处,明明白白地告诉给所有黎民百姓吗?」
「你想引起朝野动盪吗?」
「——百姓们没见识过大漠的兵马有多强壮,自然不明白两万五千名西商铁骑于寒泽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总是爱在心里美化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你若不让人打碎了他们那虚幻的美梦,他们便会至死沉溺在『寒泽十分富强,浑然无需他人襄助』的假象里。」
「并且,没受过苦的人,时常喜欢『想当然』,他们受了惊却不曾遭罪,待到那股子惊吓退去,他们只会不断满怀恶意地去揣测与质疑。」
「所以,二哥,为了干平来日的安定,这一次的兵,我们当真早出不得。」慕惜辞闭目,长长嘆息一口,「——若出早了,百害而无一利。」
「……我知道了。」少年闷声应是,只一双放在桌案上的手,仍旧悄然攥紧成了拳头,「我那会只是想着……若我们早点出兵,寒泽许能少死几个百姓。」
「但这『少死几个』的代价太大了。」小姑娘抬手掩面,「此日少死百人,他日便要多折进去万人!」
「是以,我宁愿今日让他寒泽多死这百人,也不愿见来日天下无故折去万人!」
「二哥,为君为将,治国治军,皆不能只考虑眼前。」
「你要慢慢学会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再长远一些,学会让自己的心适时硬下来一些,学会取舍。」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都是大人了,只剩我一个还是孩子,没长大一样。」受了自家小妹好一通教训的慕小公爷满面恹恹。
「对啊,阿宁,我们这么多人里,的确只剩下你和乐绾还没长大了呀。」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墨君漓忽的笑着开了口,顺带抬手撸了撸少年人的脑袋瓜。
慕修宁只觉自己被人当狗撸了。
「不过,就这样也挺好的。」墨君漓弯眼,「你们可以慢慢长大。」
快速成长的代价太大,他们前生已见够了墨绾烟与慕修宁被迫成长的样子。
——乐绾那小妮子身着嫁衣远赴西商的背影是他心间永远的痛,当年阿宁脸上那条贯穿了他眉骨的伤痕,不也是小国师心头除不去的疤?
左右眼下他已无需他人再替他铺路,今生便让这两个还未长大的崽子,慢慢地长大去罢。
「是的二哥,这事不急,你可以慢慢长,我们不介意的。」慕大国师煞有介事地颔了首,跟着少年顺势伸手,撸了把自家二哥的头。
「呸!你们两个摸狗呢?手拿开!」再一次被人当毛茸茸撸了的慕小公爷龇牙咧嘴,凶巴巴地甩开两人的爪子,恨恨憋气,「谁要慢慢长啊——」
「等着,我明儿就成熟起来给你们俩看!」
第635章 世上哪来那么多纷争啊
不,你现在这话说的就很是幼稚不成熟。
墨君漓二人骤然无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们甚至觉得,今生指望着慕修宁能长大成熟,是在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了。
虽说这倒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他要一直这么又憨又幼稚的话……以后会不会找不到媳妇?
慕大国师搓着下颌心中如是暗忖,一面抬头瞅了眼身侧的矜贵少年。
后者收到了她的眼神,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由是不禁跟着沉默了片刻,乜斜着眼睛瞟了瞟慕修宁,无声比出个口型。
——他妹也幼稚嫁不出去,大不了到时候就把这俩小崽子撮合到一起,反正他们又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只不过,依着这俩人的心态和幼稚程度,再给他俩五年,也未必能反应得过来罢了。
嘶~好狠的亲哥,这就给自家亲妹妹卖了?
但她觉得,这主意非常可以。
慕惜辞飞速敲定了主意,当即与墨君漓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那边的慕修宁只略微支棱了那么一息半瞬,便又一次似伤心狗子般蔫哒哒将脑袋撂上了桌子。
「不过……小妹,你们说,寒泽这一次会不会死很多人呀?」蔫下去的红袍少年重重吸了吸鼻子,想到那些不日便要无故枉死的百姓,他心中仍旧是有些闷闷的发涩。
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