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个,哥,你说我嫁过来都好几年了,给你写了不知道多少封的家书,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好好回个信呀?
我这一切都好,勿念。长乐八年秋,七月廿一,妹,清书。」
「……原来先皇后当年给文煜帝写了这么多家书。」慕惜辞声线微哑,一时说不出心下究竟是番什么样的滋味,「扶离也国丧了。」
「白景真说,他从御书房的抽屉里收拾出来好多的手书家信,唯这一封他觉着很有必要先让我们看一看,便让苍鹰把它先行送过来了。」少年闭目。
「余下的,他后续再寻机会着人送来。」
「仔细算算时间……想来舅舅当年便是收到了这封信,才打消了继续针对国公府与温姨的念头,奈何——」
元清说想要跟温妘结成儿女亲家,还说喜欢慕家的那对龙凤胎,于是一向疼宠妹妹的元濉软了心,将先前设好的埋伏一一搁置起来,只为让他小妹少跟着温妘一同上火受累。
只可惜……
墨君漓的眼瞳暗了又暗,他转头看了眼马上的姑娘,声线轻飘飘的,恍若梦呓:「阿辞,今晚陪我给舅舅祭一杯酒吧。」
「我想送他一程。」
第599章 「一路走好。」
「好。」慕惜辞轻轻颔首,随即将那几张信纸仔细迭好,小心塞去了少年掌中。
当年之事,他们如今看来只剩了满腹的怅然,除了一句「时也命也」,旁的竟是什么都评论不了。
自然,他们这些个小辈,原也是没资格去信口评说的。
小姑娘无声垂了眼,文煜帝的猝然崩逝仿佛是在昭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开始。
——从前属于老一辈人的那个时代眼见着便要落下帷幕,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全新的时代。
而她并不想要引领什么时代,她想要的,唯有那一个近乎于不可能的「天下太平」。
——这世间当然没有绝对的太平,但有相对的,她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让那「相对」的太平来得再早一些、持续得再久一些,能庇护到的人再多一些。
这是师父的愿望,同样也是她的。
慕惜辞的眼睫抖了又抖,看着元清写给元濉的那封信,想着文煜帝的崩逝和那已悄然拉开的「大争之世」,她无端便想起师父了。
「小妄生,知道我们玄门之人的天命是什么吗?」
那年师父的鬓髮还不曾化作那一味雪白,而她也不过是将将年满十一的幼童。
春日的栖灵山上,抽了条的嫩绿枝桠与盛放的百花勾连成了海,道人随手压低一枝未绽的白桃,她只嗅见花苞内隐隐藏着的、扑鼻的暗香。
「嗯……是为了悟道求长生吗?」尚且年幼的孩童歪了脑袋,杏眼内满是雾似的懵懂。
道人闻言不禁当场失了笑,他鬆了花枝,任那花苞在枝头颤成一团隐约透着粉的光影,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不是哦。」
「那、那是为了积攒功德吗?」她眨了眼,印象中的师父,不时便要将「功德」二字挂在嘴边,她想着,这许就是他们终生所追求的东西罢。
「那么,小妄生,你要如何积攒功德?」道人反问,顺势揪了片梢头的嫩叶,吊儿郎当地叼进嘴中,浪荡自在得仿佛是尚未加冠的少年。
「要……做好事?」她仰头看了眼那团晃动的光,只觉脑袋里像是装了浆糊,一时也分不清个个数。
「那你是为了攒功德才做好事的吗?」道人继续发问,这一问却教她倏然沉默。
她从不是为了攒功德才去做好事的,或者说,当她偶尔随师父下山,去救助山脚小村子里的村民时,她脑子里浑然不记得要攒什么功德。
「师父,徒儿不是为了攒功德才做好事的。」幼童摇头,「徒儿只是觉得……觉得……」
「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应该做那些事,对吗?」道人笑笑,「这就对了。」
「小妄生,你要记得,我们玄门之人,理应盛世济民,乱世渡世,逢迷惘之世救心,入无道之世救道。」
「强求来的功德不叫功德,强贪来的寿禄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寿禄……我们流云观只求二字『心安』,尽能尽之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这就够了。」
「话说回来,眼下时局动盪,这天下分得太久,倒也到了该出一段太平盛世的时候。」道人拉起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回了观中,「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机会,能得见这一出盛世。」
「不过小妄生,为师观你的命格,说不得你能在这大争之世里,闯荡出一番天地呢——」
「心安」。
慕惜辞抬手按了按胸前的衣襟,彼时她年幼不懂什么叫「心安」,只觉凡事顺遂了心意便定会问心无愧。
直到后来她接掌了慕家的军令入得了边关,她方知这世间最难求的便是那句「心安」。
尤其对她这种人而言。
她瞅见那漫天的血色不会心安,看到那满沙场无措的亡魂也不会心安。
边关将士们缺少粮饷,只得拿硬得像石头似的陈年馒头,就着草根往下咽时她更不会心安。
——只要墨书远还坐在那九五之位,还在那不顾百姓与将士们死活地挥霍无度,而她又囿于诸般缘由,不得不为他效命,她便不能、也无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