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一个不慎便落入了他人圈套,自此得一个万劫不復。」元濉慢慢绷紧了唇线,片刻倏然一松面容,「也莫要走我的老路。」
他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最是孤独寂寥。
他母后去的早,父皇也在他二十几岁那年便离了世。
他唯一的妹妹死在了异国他乡,他既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也无法赶去她坟头,替她上一炷香。
说不得,她死前还是揣着满腹怨气的。
满腹对他、对扶离的怨。
老人闭目,他的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痴愚蠢钝,他的外甥此前亦从未承认过他这个舅舅。
乐绾那小丫头他这辈子是没机会再见到了……
就算他大权在握、身处高位,是一国的帝王又如何?
他这一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友散亲离……到头来,还不是一身孑然。
这条路,他走的委实倦了。
也不希望再有别人来走。
「还是那句话,景真,若是熙华当真扶不上墙,你便干脆舍了她就是。」老人缓慢地眨了眼睛。
「我已经看透了,元氏单传了三百余年,到今时亦差不多要尽了气数——尽便尽罢,左右这样世代单传的皇族,不似天命所归,倒更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诅咒。」
「是以,你到时不必犹豫,也不必觉得这是对不起扶离历代的帝王。」
「这是元家的命数,同样也是扶离的命数。」
白景真听罢久久沉默,许久方轻轻拱了手:「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记住就行。」元濉咧嘴笑笑,神情轻鬆自如,「对了景真,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青年闻此,登时站正身子,老人回头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调回了目光,目视前方。
「待我死后,将我的尸骨,葬在城外的沧澜山上罢。」
白景真陡然睁大了双眼,老人却顾自不疾不徐地念叨起自己的零碎要求。
「记得选一个最高的山头,最好是那种,站在那里,向下就能俯瞰到整个京城的地方……」
「不要墓碑,最好连坟包都别留,把我埋在那就好了——烧了再埋也行,总之一切从简。」
「我知道扶离的气数约莫就在此处了,却不准备想法子挽救,自然没什么脸面再入皇陵,去见元氏的列祖列宗。」
元濉说着长长呼出口气:「我既无脸入皇陵,那你便将我葬在沧澜山上吧。」
沧澜山四时的风光不错,他躺在那里,又能眺望到整个京城……如此,就让他在山上静静看着城内的万般变化,也挺好。
总归,待到百年之后,沧海桑田,世间便也无人会再记得扶离,同样也不会有人再记得他这个扶离的帝王。
他就想要这般被人渐渐淡忘,他已做够了那个无法从心所欲的「文煜帝」。
——他现在只想做元濉。
「阿衍,你若实在难受得紧,想哭便哭出来吧。」酒楼雅间之内,小姑娘踮着脚尖摸了摸墨君漓的发顶,眉头微皱,「我在这呢。」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少年哑着嗓子抽抽鼻头,伸手揽过面前的自家姑娘,「只是喉咙里堵得慌,胸口也压着股说不出来的气。」
「阿辞,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已许久不似今日这般挣扎纠结了,当年他刚重生不久、面对老头的时候没有,后来带着娘亲赶来扶离玩耍时也没有,唯独今日。
唯独他今日见了元濉之后,他心下纠结又复杂的厉害。
慕惜辞闻言微一沉默,少顷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背脊:「那便学陛下罢。」
墨君漓发哑的嗓子略略一抖:「老头?」
「嗯。」小姑娘下颌轻点,「理解,但不认同。」
他们可以理解元濉的处境,也可以明白到他那时的心态与想法,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认同他这几近不留后路的决绝做法。
由是说不上痛恨、说不上怨怼,同样也说不上「原谅」。
——唯余一句「造化弄人」。
「……你说的对。」少年思索良久,慢慢鬆了手上的力道,「想来,他也不需要他人的认同。」
「他当年做出这些选择的时候,定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仔细权衡了利弊。」
「我们全然无需纠结太多,只需要知道,他不是真的冷血无情、浑然不顾忌兄妹情谊便好。」
他终究无法彻底放下心头对元濉的那点成见,可这些无关紧要的成见,并不会影响他认下他这个舅舅。
反正他对老头也有不少成见不是?
「走吧,阿辞,」想通了的墨君漓恢復了往日那派嬉皮笑脸,「我知道这街上有一家老铺子的汤麵做得极好。」
「我们中午便去那里吃饭罢。」
第570章 那两个哥哥好奇怪哦
慕惜辞闻此不曾急着应声,她只默默仰了头,仔细盯着少年的面容瞅了又瞅。
待她确认过他当真是想的通了、面上也再不见半点纠结之色,方才轻轻颔了首:「走吧,刚好我也有些饿了。」
「诶?你怎的不早点说你饿了!」墨君漓瞪了眼,忙不迭拉上小姑娘,匆匆便出了酒楼,「早些说,我让后厨给你送来些点心先垫着呀。」
「害,那会我光顾着维持屋中阵法、听文煜帝说话了,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头,也就没发现自己饿了。」慕大国师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临走顺便撕了贴在窗缝里的那张符,收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