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出生那日,爹爹差点失手掐死她……
慕惜辞微一抿唇,他那哪里是真要掐死她呀,不过是丧妻之痛来得太凶太猛,教他一时丧失了理智罢了。
——他若真存心想要了她的小命,单凭一个终年带病、尚不满七岁的阿姐,哪能那般轻易地自他手中夺下她来。
「阿姐,您放心吧,我不会怪爹爹的。」小姑娘低低吐了口气,「我明白他的难处,也猜得到他的心思。」
「好姑娘,苦了你了。」慕惜音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随即转身取来了那几张手稿,「好了,阿辞,需要哪些图纸,你儘管自己拿上便是。」
「我可就安生在家等你们的好消息啦。」少女笑眯眯地弯了眼。
「嗯,好说,我这两日就跑过去问问。」慕大国师含笑点头,拿上手稿后又与自家姐姐閒话了两句家常,便起身与慕惜音告了辞。
临别时后者不放心她一人回轩,死活要派上灵画撑伞送她。
慕惜辞被她闹了个哭笑不得,几番挣扎后到底屈服在了自家阿姐的「淫威」之下,乖乖任侍女将她一路送回了浮岚轩。
回到轩中的慕大国师倒也不曾閒着,她整理过手稿、趁着窗外雨停,第一时间便吹哨唤了雪团、递了条子,当夜就踩着满地霜华,悄声翻进了皇子府。
府内书房的窗子照例不曾关死,慕惜辞顺着房檐,三两下便轻鬆跃入了屋内。
墨君漓见状本想上前迎她,哪知这小姑娘入内后一言不发,径自一屁|股缩进了太师椅,而后双手托腮,定定直了眼神。
少年见此脑袋当即就是一懵,他白日接了小国师的条子,原本揣足了满腹的兴奋,这会便真如同被人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
为了等她,他大半夜甚至又特意多换了身衣裳、好生打扮了一番——孰料这妮子进屋后竟连个眼角都懒得给他?
「……阿辞,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愣了半晌的墨君漓憋不出轻声发问。
他只觉自己仿佛越发像是那深宫内的幽怨妇人,他家小姑娘也越来越神似冷酷无情的狗男人(?)。
然而慕大国师并不清楚少年心中的一番怨念,顾自直着眼神张了张嘴:「思考人生。」
——她今儿下午回浮岚轩后又寻思了许久,怎么想怎么觉得大受暴击。
从前她琢磨出来那令旗化阵的排兵之法时,还曾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但在今日看过阿姐绘出来的那些火器手稿后,她那点骄傲登时便化成了羞愧。
说到底,她那布兵之法再是稀罕,终究不过是简单化用了八卦奇门,尽大量再占着个世间术士稀少的便宜,本质上并无太多新意,也无甚长进。(这是她自以为的)
但阿姐拆解、重绘出来的火器手稿则浑然不同,那可是实打实的新东西。
惭愧。
慕惜辞目露赧色,墨君漓闻此却是懵的愈加厉害:「这怎么就思考起人生来了?」
「阿辞,你不是说今夜与我有要事商议吗?」
「嗯,的确是有要事。」小姑娘木然颔首,随手取出袖中揣着的一大摞手稿,将之递去少年怀中,「阿衍,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阿姐画出来的各式弓弩、火器的改良手稿,我今儿寻你就是为了这个。」
「上面几张是现有武备的改良稿,最底下两张是她新设计的内置燧石式火器……除了这些,还有点七零八碎的东西,我等下再跟你说,你先看手稿。」
「慕姐姐画的?」墨君漓应声一怔,忙不迭接过那摞图纸,低头细细地看了又看,面色显然见的愈发凝重。
「……阿辞,你说这些东西,全都是慕姐姐画出来的??」少年瞪着眼睛跳了眉骨,他突然也想跟着自家小姑娘一起思考人生了,「她这……」
「她这哪来的这么多点子!」
「哦,她说她早年身子差、没地方耍,只能在家拆拆弓弩火器,凑合着过过日子,」慕惜辞学着自家阿姐的面无表情,「然后实在閒得无聊,就顺手琢磨了一下。」
「前两日她想起来眼见临近大争之世,便动手好好画了画。」
「怎么样,阿衍,这些东西能弄出来吗?」
「前面的都没问题,最后那个内置燧石的新火器麻烦了点。」墨君漓麻着麵皮,声线平平,「可以找工匠做做看,但不保证一定能用。」
「并且,就算做得出来,产出量绝对不会太大。」
「那都无所谓,这本也没准备让你做出来太多。」小姑娘游魂似的幽幽转过了脑袋,拿眼神示意了身侧的空置大椅,「要一起坐会吗?」
少年看着手中图纸,倏然泪奔:「要。」
——他要思考下他那浅薄无知、失败且白活的人生!!
第531章 中军都督
墨君漓抱着那摞手稿,僵着身子木然落座,目光同样放了个又平又直。
两人并排坐着思考了半晌人生,少年忽的傻瞪着眼睛,冒出句没头没尾的感慨之言:「从前我便知道慕姐姐极为厉害。」
「但我真没想到,她这简直就是女中豪杰啊……」
「呵,何止豪杰。」慕惜辞撑着下颌,定定锁紧了远处的桌案,「你知道阿姐那会都还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她想把这些个复杂的弓弩火器拆分成一个个小块,像套色年画那样分批铸造,然后再加以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