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要是写血符与写寻常符箓无甚异处,你也不会说『萧府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了。」
按照这小丫头平常的性子,她仗着自己道行深厚,一贯浪得厉害,向来是有什么话当场就说利索,绝不会磨磨蹭蹭,又要捋思路,又要换地方。
一旦她要求换个地方再说,那边无外乎代表了一样问题——
她写完那张血符之后,身子发虚,在萧府那满是业障与死气的地方待不下去了。
「而且,你拍我的那一下,偷偷挪了重心,压在我肩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墨君漓慢慢绷了一张脸。
「可见你当时所耗的力气相当之大,余下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你好好站着了。」
「至少不够你那时候——在那段时间好好站着。」
「阿辞,国师大人,好姑娘,算我求你了,」少年咬牙切齿,捧着小姑娘的脑袋弯了腰,「惜命点,你饶了我,这辈子我真的不想再给你收一次尸。」
再收一次,他能当场疯魔过去。
「没、没那么严重,别说那么吓人。」慕大国师语无伦次,眼神乱飘,「我惜命着呢,肯定不能让你再给我收一次尸的,我保证。」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墨君漓似笑非笑挑了唇角,「转头就在长乐二十三年桃花诗会上偷着算我生机,给自己逼出一口血。」
「害……」慕惜辞垂了脑袋,留给少年一个乌溜溜的发顶。
「然后,前阵子江淮水患,你跑去淮城,跟宿鸿等人打到脱力晕过去,睡了一天一夜。」少年的声线发了凉,嘎嘎磨了一口的牙。
「那什么玩意……要不你听我解释解释?」小姑娘头皮发麻,梗着脖子企图狡辩,墨君漓眼角一吊:「还有今晚——」
「哎呀,烦死了,你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慕惜辞恼羞成怒,抬手一把捂住了少年的嘴,小脸涨得通红,「这都哪年跟哪年的老黄历了,怎还能翻出来?」
「不准说了,还要不要听我捋出来的合理性,不听我就回府休息去了,拜拜!」
「听。」墨君漓闷闷挤出个不大清晰的「听」,慕大国师这才气哼哼地鬆了手,鼓着脸缩回了太师椅:「人的欲望从不是一下便达到顶峰的。」
「继续。」少年垂眸,跑去书桌边上捅咕了半天,从抽屉内放着的锦盒里摸出只小瓷罐,又从罐里倒出两块果汁糖,将之一股脑塞进小姑娘的嘴里。
酸酸甜甜的果味极大平復了慕惜辞心头的无名火气,其实她这火本就来得极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转移一下墨君漓的注意力,这下顿时被那两块糖给灭了个彻底。
「从前在猜那位『师先生』盗取他国国运,是为了给自己续命延寿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合理。」慕惜辞含着糖块说了个模糊不清,「尤其在你提了扶离皇室供养着的那位道长之后。」
「主要这太冒险了些,绝大多数术士都不会愿意顶着这么大的风险。」
「——有玄门养命法在,术士们的寿数原本便比普通人要长上不少,通常没必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他这样做的理由,试图推演出他当时的想法,却一直没能寻到头绪。」
「直到今日,叶姐姐突然告诉我,萧老太傅身上背着的,是两个人的业障。」小姑娘将糖块咬了个嘎吱作响,咽下一块糖后,她总算能说清话了。
「方才我大致揣摩了一下那术士的心态,如果当年替老太傅续命的游方道士、扶离皇室供着的那位道长,忽悠了叶天霖的『师先生』均为同一人的话,这事就能说通了。」
慕惜辞深深呼吸:「阿衍,我们这样想。」
「假设这是个天资聪颖,但五弊三缺恰犯在『寿』上,註定天命不会太长的术士。」
「因为天资聪颖,所以他修行进步神速;因为天命不长,所以玄门养命法于他而言,不会有太大的作用。」
「他至多只能将自己的寿命延长到与普通人无异,却不能似他同门的师长一般,将天命延续到极致,甚至有机会触摸到下一个境界。」
「从古至今,无数术士们终其一生而求之不得的、传说中的『羽化登仙』。」
「他自认天赋异禀,比其他人更有可能达成那传说中的境界,于是他心有不甘。」
「起初这不甘还被他埋在心底,渐渐便会愈演愈烈,他从一心修行行善、积攒福德以求长寿,慢慢变得不再满足于这样缓慢的进阶,想寻求更快、更有效的办法。」
「而正在这个时候,他云游到了干平,恰遇到了想求人为自家儿子续命的、萧太傅的父母。」小姑娘顿了顿。
「他一念之差下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又在设局作法时的一念之差下,悄然分出了一小绺『生机』,缠到了自己的身上。」
「从此,他尝到了甜头。」
第470章 行差一步,满盘皆输
萧家本就有开国之时的从龙之功,萧家老祖又是个极为通透、甚有远见卓识之人。
近二百年来萧氏所积累下来的福泽甚厚,用这样的福德伪造出来的假生机,自然也能对他们这样的术士起作用。
于是那人尝到了甜头,被虚假生机灌注过了的躯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他或许曾借着这股旺盛的生命力做成了他从前想却一直办不成的事,抑或是借着它们突破了修行上的一道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