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便是君王死社稷罢了。
帝王仰着脑袋缓缓吐出口浊气,倚在窗边的少年闻此却微微勾了唇角。
「不瞒你说,老头,」墨君漓慢悠悠垂下眼睫,半张脸被霜华映成了微凉美玉,余下半张则隐在了阴影之中,「这些问题,我那会也曾问过长公主。」
云璟帝瞬间来了精神:「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身为寒泽长公主,自然不愿见祖宗基业被毁于一旦。」少年回忆着叶知风白日里的样子,轻声重复,「但她不光是寒泽长公主,更是灵宫圣女。」
「她身为圣女,更想见到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再无性命之虞。」
「寒泽覆灭已成定局,她能做的唯有安顿好寒泽百姓……这就是她给我的理由。」
「老头,术士大概与我们寻常人不同。」墨君漓杵着下巴,语调微顿。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小姑娘。
他想起了三年前送走晁陵亡魂那个的午夜,小国师超拔满街游魂执念时的样子。
她的声线平缓,她的神情肃穆,她轻声念诵着那道《往生神咒》,眸底漾着他看不懂的、难以言喻的浅浅悲悯。
她的面色分明随着那咒的诵出而寸寸苍白,眼瞳却是愈发澄澈明亮。
他那时便想着,大抵似阿辞这样心怀天下苍生的术士,与他们寻常之人,是不大相同的。
还有今年的中元,她于月色下生生画出的那道,接引怨鬼们重踏轮迴的霜华小路。
有时候他也分不太清楚,术士们超度的究竟是己是人。
或许都是。
「也许,对那种心思臻纯的术士们而言,天下安定要比个人荣辱来的更为重要。」少年说着,略略放轻了嗓音,「尤其叶知风还是位占星术士。」
「老头,你还记得我那个朋友吗?」
「就我从前与你提过的、早早便算出干平今年要逢天灾的那一个。」
「记得,怎么?」墨景耀微一蹙眉,实际上,在有关江淮大水的消息传入京中的第一个瞬间,他便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阿衍提过的「那个朋友」。
「我的朋友告诉过我,占星术士自小便观星望气,与星象作伴,」墨君漓弯了眼,「他们是所有术士之中,最易坚信天命之人。」
「是以,长公主会在算得寒泽国运大限将至之后,果断选择放弃叶氏,转而安顿好寒泽百姓,也就不足为奇。」
「大约在她的眼中,这样选,就是最好的结果。」
「此外,长公主说咱们干平的氛围好,夸你是个明君贤君。」少年嬉皮笑脸,顺嘴夸了夸自家老子。
「加上他们国内除了国运衰微外,还有些别的麻烦,需要求助于我那个朋友,综合考量之下,才决定与我合作,将他们寒泽的百姓,託付给我们干平。」
「至于我是如何知道她是占星术士的,很显然,我朋友告诉我的呗。」墨君漓閒閒摊手,无中生友那一套玩得甚是顺手。
「哦?这么说,你那朋友,道行竟是比长公主还要深厚?」云璟帝闻言不禁挑了眉梢。
他不清楚术士们的道行该如何论数,但叶知风自小便生活在灵宫,随上一任圣女一同修炼,无论怎么想,那道行都应当不浅。
一个灵宫圣女便能庇护整个寒泽,这若是有比她道行还深的术士……那岂不是国师之姿?
想到此处的墨景耀猛地坐正了身子,发了混的眼瞳之内亦陡然爆发出一阵精光,他目光灼灼地锁紧了自家崽子,嗓音内是压制不住的兴奋:「那人的道行真比长公主还深?」
「那是自然。」少年颔首,而后骄傲地飞扬了眉眼——他家小国师的道行自然深厚无比,那丫头身上可还背着救世之功呢!
「阿衍,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挺想见见你那位朋友了。」云璟帝骤然抚掌,面上的兴味愈浓,「怎么样,臭小子,帮你老子我引荐引荐?」
「这个嘛……我可说不准。」墨君漓挤眉弄眼,故意拖长了声调、吊足了帝王的胃口。
按说也到了小姑娘走上前来、正式在世人眼前露面的时候了,但他不敢自作主张,此事于情于理,都该仔细过问阿辞的意思。
「这样吧老头,回头我帮你问问,她若愿意见你,我们在单独约个时间、定个地点。」少年歪头,「她若不愿意,老头,我可没那个胆子强求她来。」
「这倒无妨,若能有那个机会自是最好,没有隻当是无缘罢了。」墨景耀从善如流。
这下父子俩是再没了要说的话,墨君漓见状又重新与自家老子告了次别,转头便沿着房顶,一路溜出皇城去也。
——并在皇城外围寻见了满面衰相、等了不知道多久的燕川。
第453章 你抓食铁兽去了?
……完蛋,他在里面跟老头他们聊得上了头,一时忘了还有燕川等在皇城外头呢。
瞥见青年那张恍若衰神附体的脸,墨君漓心下先是一惊,而后便无端生出了一线不深不浅的愧疚之意。
他垂头默哀,三息后顺利甩掉了那点愧疚,重新抬头挺胸,眉眼含笑,缓步踱至了燕川面前:「你一直等在这?」
「没。」在夜风里等了不知道多久,都快被冻成蔫在地里的小白菜的燕川恹恹应声,「戌正那会饿得受不了了,跑去中市吃了个饭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