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也不会一下冒出来那么多人——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山匪。」少年掀掀眼皮,意有所指,「我对外宣称是山匪……那是怕引起动盪和恐慌。」
「您老明白吧。」
动盪和恐慌——
墨景耀蹙眉,将这两个词放在舌尖上略略咂摸了两圈,面色忽的一沉:「老三还是老五?」
「你这话说的像是墨书昀能有这能耐一样。」墨君漓耸肩,他那三哥是出了名的有勇无谋、不堪大用。
即便他背后站着整个安平侯府,他也没这个派人截杀他的脑子,更没那等收罗二百余名一流死士的本事。
「喔,那果然又是这个不安分的老五。」云璟帝撇嘴,他看墨书远耍的那点阴谋诡计,当真是像看小孩子过家家。
但这种事,烦就烦在小孩子总是精力旺盛,他老是能不间断地折腾出一堆闹人的事来。
「你准备怎么办?」墨景耀双手交迭,撑了下巴,语气甚是轻鬆随意,「找人偷摸给他处理了,还是先留着,以后跟着那帮,一起收拾。」
「留着吧,他还有点用处。」少年抖抖眉梢,「左右那些物证我都留好了,也不怕他来日抵赖。」
「看来你走这一趟江淮,收穫颇丰嘛。」云璟帝笑眯眯地弯了眼,「怎么样,臭小子,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跟老爹说说。」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下来。」
「行啊。」墨君漓吊儿郎当地一抬下颌,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向后倚上了殿墙,「那你把阿辞指给我当夫人吧,我府上缺个花钱的。」
「害,这好说,不就是小敬家的……」墨景耀闻此,嘴巴一咧,下意识便要答应下来,不料下一瞬涌到他嘴边的话语骤然一凝,他陡然回过了神来。
「你认真的?」云璟帝满面狐疑,他怀疑这小兔崽子在变着花诈他。
他从不是那等肆意妄为的孩子,能说出这话,心中必然是有所考量,他该不会是——
「假的。」少年抱胸,露出某种看傻子似的眼神,「阿辞今年才十三。」
「我还没活腻。」
就算他真要求旨赐婚,起码要等到小姑娘过了及笄礼,不然就依着国公爷和阿宁那个脾性……他恐怕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是,等会,什么叫『才』?」墨景耀突然抓住他话中重点,「你这意思——」
「嗯,很惊讶吗?」墨君漓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老子,「我还以为,这是你一直期待的结果呢。」
「倒不是惊讶不惊讶、期待不期待的问题。」上了年纪的帝王无声嘆息一口,跟着瘫进了扶手椅,「只是你考虑过吗?你们以后要面临的种种麻烦。」
「比如后宫,比如前朝。」
「王府或许还可以只有一个正妃,但你若是坐到了我这个位置上……」
墨景耀纠结万分,他自是喜欢国公府的两个小丫头的,但正因为喜爱,这会才有些不忍。
帝王和亲王是不一样的,山巅之上的束缚只会更加沉重。
「不会有后宫的。」少年利落地打断他的话,「老头,我并不想走你的老路。」
「深宫大院里锁着的冤魂已经够多了,何苦再往上添这几笔。」
「你想清楚了?」墨景耀伸手挠了挠头,他家崽子继承了他娘亲身上的那份执拗,脾气惯来要比他大得多。
「我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了。」墨君漓笑着勾了唇角,提起他的小姑娘,他满眼都是掩不住光,「老头,你放心,阿辞比你们想像中的要厉害多了。」
「她很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儿子我在吃软饭。」
还是被人逼着软饭硬吃的那种。
「……软饭?」墨景耀茫然眯眼,阿衍……已经混到这种悲惨地步了吗?
这么大的小伙子,吃姑娘家的软饭?
「对呀,软饭。」少年颔首,神情镇定自若,丝毫不觉得自己吃小姑娘的软饭有哪里不对。
毕竟,在玄门易术之上,他还真是只能吃小国师的软饭。
谁让他不会呢!
行吧,不是很了解你们年轻人,他从没见过吃软饭还这么自豪的。
墨景耀眼皮一抽,索性闭目转头,袖子一甩,不再去看那丢人的玩意:「得了,你赶快滚蛋,别在这呆着,碍眼。」
这会又嫌他碍眼了,善变的老头。
墨君漓抬手摸摸鼻头,自觉非常地悄声溜了。
第374章 你是狗吗
待少年离去,瘫在大椅中的帝王诈尸一般猛然坐正,他起身拾掇起满桌散乱的奏章,抱着那堆东西,缓步踱出了大殿。
夜空上的霜月近满,月华清幽,照亮了大半个皇城,墨景耀抬手摩挲着院内种着的白梅树干,秋日里的梅叶半黄,虽无花苞,他却好似能嗅到那满院浮动的暗香。
这些白梅,是元清还在世时,他一棵一棵,亲手栽种下去的。
如今竟已过了二十年啦。
帝王的身形有着剎那的衰颓,他踉跄着向前行了一步,险些跌散了怀中的摺子,他仰头望了望天幕上的清月,转而看向这数十丈未落尽的青黄。
他无声嘆息一口,缓缓穿行过这片他手植的梅林,并于那林海尽头,寻到那隻缚了彩绸的秋韆架。
三生殿每日皆有宫人前来打扫,那秋韆虽许久不用,其上却并未积上多少尘埃,墨景耀挥袖拂去小木板上的几片落叶,继而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坐上了秋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