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苦。
长乐二十六年,六月廿一。
慕惜辞端坐桌前,眉头紧蹙,她手边放着一摞摞自边塞传来的战报,战报边又置着一沓沓江淮递来的灾情。
北疆的捷报被人一封封送入京内的时候,江淮的大小江河正一处处决着堤;三日前,她父兄率着上万慕家精兵已然攻破了寒泽皇城,那大水却一刻未曾退却。
那雨漓漓落落,自仲春三月直直连绵到了今日,洪水早就淹没了大半个江淮,三尺深的积水衝散了数不尽的村庄,同样也泡烂了无数地里将熟的庄稼。
小姑娘垂眸看着那写着的一个个数据,细密纤长的羽睫不住地轻轻发抖,她的指尖缓缓自那些数字上滑过,只觉是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四渎(江河淮济)八流内穿经江淮的,少说便有二渎二流,光这四条主河道,就有共计二百四十一处决口,加上那数百上千的大小支流,决堤之处则更是不可胜数。
被洪水摧毁的村庄足有九百六十七个,受灾农田不下两千万亩,被淹死的家畜暂时无法计数。
河道两侧的小山滑了坡,那江河淤塞,非但不曾令那大水退去,反让更多的洪流涌向他处的农田。
即便那河堤早被加固了一次又一次,即便粮仓的外墙早被围上了一层又一层防水的油布,即便官府早在四月河面上涨时,就已安排百姓们向城中的更高处撤离——
那一条条的江河照样决了口,一仓仓的粮食照样发了霉,固守着家园的百姓们依然会溺毙于大水,江淮苦苦支撑了一个半月,先前囤积的粮食到底近乎告罄。
朝廷赈灾的钱粮拨去了一批又一批,能顺利抵达江淮、分至各城各地的却仍旧寥寥无几。
于是帝王震怒,派人彻查沿途运粮之事的同时,命当朝七皇子墨君漓点齐兵马钱粮,即刻赶往江淮赈灾。
那旨意是陛下昨儿下的,户部今日便筹齐了银钱与粮草,若不出其他岔子,墨君漓那老货,明儿便要赶往江淮了。
慕惜辞的指尖颤了又颤,她放下手中满是字的宣纸,闭了闭眼。
——这一天还是来了。
寒泽皇城被破、江淮决堤大水,她爹爹与墨君漓的命劫接踵而至,她等了三年,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咕咕——」细碎鸟鸣惊起那眼神渐渐发深发直的小姑娘,慕惜辞闻声回眸,便见信鸽稳稳停立在了窗沿。
「那老货今儿竟还有心思派你过来了。」慕惜辞慢吞吞地开了口,一面抬手招了招窗边的鸟儿,「你家主子,没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吗?」
「咕。」雪团歪歪脑袋,翅膀一挥,扑上了小姑娘的手臂,六月的京城亦不时有雨,它来时许便是赶上了一场,身上的羽毛还带着层湿哒哒的水汽。
那傢伙的东西早就收拾完了,这会检查着呢。
鸽子拍着羽翼嘀咕个不停,慕大国师仔细辨认了半晌,略显惊诧地挑了眉梢:「那老东西的动作倒是挺快。」
她原以为他要收拾到午夜,哪成想,这会山巅的日色还未退尽,他便已拾掇完了。
「他几时出发?」小姑娘放轻了嗓音,状似不经意地问出一句,雪团听罢,衝着她抬了条小短腿,慕惜辞见状,轻嗤一声,敛着眉眼,取了那隻信筒。
这隻竹筒比他们平日传信用的那隻稍稍大些,筒内塞着的纸条亦比平常宽了一倍。
慕惜辞抬手展平信纸,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即刻便跃入了眼帘。
她耐着性子,自右向左,一字一字细细通读下去,待一遍读罢,她不由绷紧了唇角。
那上面写着的东西,句句都是他复杂又细碎的唠叨。
什么要注意初秋时节昼夜的温差,什么要仔细常日里的饮食搭配不要太过任性。
一面告诉她最新的战报可以从何处取来,一面又叮嘱她不必担心,说他早便给陆丘递了信,寒泽那头有他的人盯着,定不会出现差错。
……啰嗦。
小姑娘咬了咬舌尖,将那信纸原封不动地封入竹筒,復又将那竹筒小心拴在了鸽子腿上。
「回去给你家主子復命罢。」慕惜辞鬆手放飞了雪团,随后一言不发地拐回了闺房。
她在妆奁之前枯坐直到皎月高悬,她仰头看了眼天色,起身换了套玄色的夜行衣裳。
霜华之下,有一人跃窗而出,翻身上了墙头。
第335章 万一我回不来……
「咕咕!」雪团扑腾着翅膀,在七皇子府书房内的书桌上蹦了又蹦,叫声中颇有些烦躁不耐。
它早两个时辰便飞回了皇子府,谁知自家那倒霉的主子只看了它一眼、匆匆留下一碗鸟粮并上一碗清水,出去就再没回过屋!
可怜它一隻弱小无辜又无助的鸽子,在这书房附近生生等了两个时辰不说,但凡有个什么三急,还得一趟趟地往那窗外飞!
过分,这狗男人再不回来,它就要在他的桌子上,留下正义的痕迹啦!
信鸽摇头晃脑,在屋里一圈圈地打了转。
正当它想要怒而暴饮暴食一番,以攒出某种独特的神♂秘武|器之时,那紧闭了许久的房门却陡然被人自外开启,少年稍显疲惫的面容即刻映入了它一双黑豆眼。
「咕!」雪团不满叫唤,蹦跶着跑去了少年面前,一面用力抬了腿——它觉得这两个时辰下去,那信筒快长在它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