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伯母。」墨君漓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一下拍的脑袋发了懵,他僵硬着麵皮,胡思乱想了半晌,方勉强扯了扯唇角,「这么巧,您今儿也进宫了呀。」
「嗯,来找你老爹商量点事。」楚怀云颔首,随即颇为轻鬆地回头瞟了眼御书房,「得了,你进去吧,耀耀这会,就在里头批摺子。」
「我得先回王府了,你大伯还在家里跪着呢,我估摸着也有一两个时辰了,再跪他那老胳膊腿该出问题啦!」
好傢伙,那块嵌铁钉还磨尖角的花岗石搓衣板?
皇伯这膝盖怕是精钢做的吧!
墨君漓的头皮发了麻,他想像着自家大伯跪搓衣板的样子,身上无端一个哆嗦,面上的表情亦跟着愈发恭顺起来。
他拱了手,衝着那步步远去的女人作了个揖,背上寒毛根根直竖:「诶,好,伯母慢走。」
「去吧,去吧。」楚怀云遥遥挥袖,一面衣摆微提,甩开了大步,眨眼便消失在了宫墙尽头。
少年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游魂似的飘进御书房。
——他虽生得晚了些,不曾亲眼见识过楚怀云的剽悍韵事,却也从各式宫妃与街头巷尾的话本评书里,窥见了几分她老人家当年的凶残风采。
于是本能的便对楚怀云存了份敬畏之心,而今骤然被她拍了脑瓜,自然一时半会没能缓过神来。
伯母刚才那一下,没把他可怜的脑花拍碎吧?
墨君漓一个激灵,忙不迭在脑内飞速过了遍干平历史,并上自幼读过的各种兵书,确认他的脑袋当真没出什么问题,这才微微舒了口气。
还好,还能行。
少年伸手按按眉心,麻溜利索地换上副风骚且下鉴的笑脸,三两步衝进了御书房——
「老头老头,我来看你(的银子)啦~」少年扬着嗓子喊了个百转千回,那声音将房梁唤得都抖了又抖。
打楚怀云进宫,便一直立侍在内间门外的俞德庸闻此老脸一颤,连忙关上了屋内的小门,云璟帝则手下一晃,一道朱砂色险些拖出了桌面。
他的脑仁发了痛,心头隐着的悲痛亦愈发深,他抬头看了眼墨君漓,本就沧桑的面容如今更是沧桑无比。
「你这哭穷一月三次,次次倒都挺准时啊?」比他娘女儿家的月信都准时!
「前两天不是刚发过月俸吗?」墨景耀神色郁郁,恹恹撇嘴,「说罢,这回又差多少。」
「嘿,月俸那二百两银子能够干点什么?顶多给府中下人们发一发工钱。」墨君漓讪笑搓手,「差的倒也没多少,您老看着给点就成。」
其实他目前并不缺什么银子,之所以进宫哭穷,不过是一月三次的习惯了,少哭一次,他都浑身难受。
「左右我最近囤粮,百八千两的不嫌少,一两万两也不嫌多。」
「囤粮?」云璟帝听罢,不禁稍显惊诧地挑了眉,「你囤这个作甚,偷摸养的兵马已经多到要囤粮的地步了?」
「那倒不是,顶多也就是个禁军规模,按理,的确毋需囤这么多。」少年说了个轻描淡写,仿佛「禁军规模」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那你干嘛?倒买倒卖?」墨景耀瞠目,「你都穷成这样了?混这么惨!」
「……我是天灵盖里塞了二两浆糊才会去倒卖粮食。」墨君漓低啐,呸,老头混得才惨!
「我有个朋友,是位极厉害的道长。」少年抱胸,故弄了一番玄虚,「她说近些日子天上星象大乱,只怕三年内,我干平将遇数遭人祸天灾。」
「尤其天灾,来得大半比往年还要凶猛……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便吩咐手下人赶低价多囤点粮食。」
「省的以后真遇到天灾了,你国库里那点粮还不够赈灾的。」
云璟帝闻言沉默了片刻:「阿衍,你几时信上这些了。」
「老头,我从未信过星象。」墨君漓摇头,「但我相信我的朋友。」
相信他前生经历的种种——
他虽敬重术士,却不是那般全然相信这些所谓的命理,至少不信一切都是所谓的「定数」。
倘若真样样都是定数,那他和小国师,眼下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少年敛眸,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前生的「已知」;能让他交付十足信任的术士,也唯有慕惜辞一人。
——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定数,本就不该有那么多定数。
「……也罢,左右你手里还养着兵,多囤点粮草不要紧,万一过两年国中真遭了灾,也算是提前做的一手准备。」云璟帝沉吟,「那这样。」
「我先给你批个五千两,你省着点花,这月也就别再来了。」
「啊这,这个。」墨君漓挠头,纠结良久后小心翼翼地往桌边蹭了蹭,「五千两自是极好的,但你能不能把它们分成三次给我呀?」
「?整的不拿你拿碎的?」墨景耀瞪眼,他头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要求。
「我这一月进宫三次都习惯了,你冷不防不让我来,我怪难受的。」少年说了个理直气壮,「就分三次呗?」
……神经病啊!
墨景耀费解万分,他斜着眼瞅了少年许久,一言不发地自抽屉里摸出五千两私房银票,一巴掌拍到墨君漓怀中:「拿钱滚蛋。」
「别呀老头,你一下子给我这么多,我控制不住乱花了怎么办?」少年嬉皮笑脸,收好一张,将剩下的塞回抽屉,「我这次就拿一张,剩下的月中、月末再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