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继续。」慕惜辞干笑,扭头摸索起临墙那侧的雕花。
说来在拔步床这面都做上雕花的人可是不多,他们早该注意到这一点的。
心下努力为自己开脱、马后炮点了一茬又一茬的两人,拿出最快的速度连按带掰地试探起其上的嵌玉花苞,并成功试到了最后一隻。
找到开关时,墨君漓只觉自己的脑子都木了,慕惜辞的神情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中途她有数次都憋不住想要直接掏刀砍了那床柱,好在墨君漓眼疾手快,每次都能稳准狠地拦住她。
不然,这床大概早就被她拆了,等着天亮又是一桩不解悬案。
少年摆弄着机关胡思乱想,雕花按下,那床左侧果然自崩跃出了一隻小盒。
他俯身拾起那巴掌大的小盒,确认了里面放着的,正是他们搜寻了半晚上的物证,赶忙整理了机关,又收拾好床铺。
「到手了,撤。」墨君漓把那盒子往怀中一塞,拉起小姑娘,顺着来时的路子,麻溜蹿出了尚书府。
两人跑出百十丈时,恰逢那第二声鸡鸣,慕惜辞回头看了眼跑过的石板路,忽的驻了足。
「怎么了?」少年皱眉,小姑娘则一把扯了面上的黑布巾,面巾下的那张小脸苍白如纸,她眉目间挂着浓浓的倦色,长睫蔫哒哒掩去了大半黑瞳。
她瘪了瘪嘴,继而轻轻吐出一个字:「累。」
先是唤魂,又是送鬼,最后还按了快半个时辰的木雕花,她这会不光躯体累得不行,精神上更是一片疲倦。
她不想走了,她现在就想找个小台阶坐会。
「脑袋晕,没力气,我想歇会,要不你先回去吧。」慕惜辞胡乱摆手,神情恹恹地赶了人。
「这可不能歇。」墨君漓见此不由哭笑不得,「等会天该亮了。」
夏日的太阳本就出得早,五更天不到,天尽头便已然有了些蒙蒙的亮光,若是慕惜辞再在地上多坐一会,他们指不定真就要看到日出了。
「可我不想动。」小姑娘垮了唇角,「真的。」
「那就不动,」少年略一沉吟,衣摆微提,蹲了身,「你上来。」
「咦?」慕惜辞吊着眉梢微微惊诧,「你这是要背我呀?」
「嗯,我背你回去,」墨君漓颔首,眼眸轻垂,「这样还能快一些。」
「啧,七殿下,你这算不算不合礼数?」慕大国师歪了脑袋,嬉皮笑脸,插科打诨。
「你现在连男女大防的年纪都没到,礼数什么礼数。」少年低啐,若非顾及着礼数,他早把她拎回去了,那样更快,「你不上来的话,我走了?」
「别呀,我就打个岔嘛。」慕惜辞哼哼唧唧,到底乖乖伏了上去。
少年长得清瘦,背脊亦算不得宽阔,小姑娘抱着他的脖子忍了半天,差点想顺势给他来个锁喉。
「轻点勒,我死了你就得自己走回去啦。」墨君漓笑着戏谑一句,背着她起身走向了国公府。
小姑娘个矮人小,压在他身上,轻飘飘的没多少重量,他背着她,只觉自己活似带着十岁小闺女满街乱窜的慈祥老父。
「放心,勒不死的,我有数。」慕惜辞弯弯眼,她觉得自己像极了被自家儿子背在背上的八十岁年迈老母。
第266章 他俩天作之合
少年的速度不慢,每一步却又走得极稳,慕惜辞挂在他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这好像是她两生以来,头一次被人背。
小姑娘吹着微凉的夜风,慢悠悠眯了杏眼。
爹爹是没背过她的,上辈子那会,她成年后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一次,他就已然折在了大捷回京的路上。
今生埋藏在两人之间的隔阂虽已渐渐消融,她却既觉自己早过了那等能意撒娇的年纪,又怕太过亲近,会不慎暴露些不该此时暴露的东西,便一直有意把持着尺度。
至于阿姐与二哥……
阿姐的身子一向病弱,她哪里舍得?
年幼时二哥常年忙于习武,自然也是没什么空的。
十岁后她又上了山、进了流云观,师父的玄门易术虽是一绝,可在照顾小孩之上却显然是一窍不通。
有时她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她在照顾着那一向不着调的师父,还是师父在照顾她这个尚未长大的半大孩童。
再后来她上了前线,守了边城,是坐镇疆场的将,是布阵排兵的帅,即便要背人,从来也只有她去背旁人的份儿。
她是国师,要维持十数万将士们的军心稳定,他们几近将她奉为神明,那么神明,便是不能倒下、不能退却、不能恐惧、不能败的。
慕惜辞垂了垂眸,这天底下哪来的常胜不败、无所畏惧之人吶?
她不过是将那些伤痕都掩藏起来,留在无人时自己舔舐罢了。
她的确是征战十一载从无败绩,可那是在那之前,她早已将所有的败局尽数推衍。
她的确不畏生不惧死,可她当真是怕极了看那疮痍满地,怕极了听那哀鸿遍野,又怕极了瞧见那阴风过境、煞气漫天。
可她是不能退的,她还要守着她身后的国,守着那万千百姓。
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地推衍战场上的必胜之机;一遍遍亲手将那些亡故在大漠黄沙与北境风雪里的将士们,掩埋在他们守了半生的地方;一遍遍诵着那段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往生神咒》,想要送离那数不尽的、战死疆场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