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君漓兴致盎然的抱了胸,略略抬手压了压面前的树枝草叶,全神贯注地听起了墙角。
少年紧盯着凉亭之时,慕惜辞则将自己全然置入某种「玄之又玄」的境地之内。
她刚刚排布的阵法借用了天地,又以朱砂符箓阵设三才(天地人),如此她依着阵势,强行化归入干坤,便可凭三才一体,将「我」之一字无限弱化,并以此——
竭力逼近道法、触碰天机。
倘若此时将最外层的阵势剥离,墨君漓便能发现,即便没有阵法,眼前的慕惜辞也好似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纵然他知道她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也无法凭气息而觉察到她的存在。
她仿佛在这一瞬变成了院中的一棵草木,也像是陡然化成了一阵清风,更多的,她便是天下芸芸众生中任意的一点,难以察觉,又无处不见。
慕惜辞半垂着眼睫,在她眼中,手下那块丝绢早已没了形状,她只看见满目绮丽的光点,无数光点又连缀成一条条断续的线,玄妙而难以名状。
那便是因果,是天机,是世间亿万万种可能——
小姑娘的呼吸放得愈发清浅,她默念着她想求算的问题,慢慢触及那无数的可能,她要算明她父亲的那场死劫,想推衍出其间的那道生机——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是为变数,是为生机。
这世间从没有绝对的事,所谓的绝对,不过是无限逼近于「一」的可能,而她想要的,是那仅存的变数。
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变数。
慕惜辞眯了杏眸,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闪烁过无数的画面,那是无数种死劫的下场,有关慕文敬的,无数死法——
不是,不是,这些都不是,她要的从不是必死之局,她要的是那场生机!
既然天道准许她重活一次。
既然天道准许墨君漓亦重活一次——
那么,她凭什么不能给她的父亲、给她的兄长、给她的阿姐,给干平千百万无辜百姓,拿命挣出那一线生机!
她咬了牙,口中泛起的点点的血腥,一道道无形的符文自她指尖逸出,光点们在她眼中聚拢復又散开,而她终于在那数不尽的死相之内,寻到了她想要的唯一解——
慕惜辞张大了眼,她瞳孔轻颤,小心而又谨慎地触碰了那小小的变数,她的脑内剎那通明一片。
寻到了……
第194章 他的变数
她终于寻到了那道被掩藏在无数死相之下的仅存生机!
饶是以慕惜辞两世为人的沉稳心态,这时间亦不由得小小的激动了一瞬,但她很快便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光凭着这一道微末的生机,显然还不够。
光凭着这个,她至多能解决她父亲一人的死劫,可那之后,她二哥阿姐乃至墨君漓的死劫,都未必能一次梳开。
慕惜辞蹙了眉,她手下掐着的法诀未断,自己也未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之中退出身来,墨书远等人亦没有离开凉亭……
她大概,还有能算清另一人死劫变数的时间?
若按照前生这几人生死大劫来临的次序。
小姑娘的眼神下意识往身侧飘了一瞬,当年最先亡故的是她父亲,慕文敬死后不出半年,墨君漓便「折损」于去往江淮赈灾的途中。
可怜云璟帝年近半百之时,接连经受失友丧子之痛,自此一蹶不振,大病缠身,不出五年,便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按理,她该算的下一个,就是墨君漓的死劫。
但这人身负此间大运……
慕惜辞迟疑了短短的那么一息,身子却先过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踌躇的剎那,她手下已然接连绘出数道法诀,而她亦鬼使神差地找寻起了有关墨君漓的那场生死命劫。
她眼中的光点像是发了狂,疯了般的向一处聚拢,那一道道的因果与可能汇在一处,几乎蔓延成了看不清边际的海。
她被那光色晃得双目刺痛,手中掐着的诀子却固执的不肯放开。
她看着那恍若史诗绘卷一样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变幻,她看到了大漠的黄沙,看到了关山的霜月,看见前生乐绾的送嫁队伍吹吹打打自青年身旁走过,血色的纱幔近乎点燃了那昏黄的天。
她好似随着他在那满是血腥与狰狞的前生里重新踏过了一次,又好似只是这惨烈无边的史书内不淡漠的旁观者,她忽的明了了那缠了少年十数个年头的可怕梦魇,并在那绘卷尽头,瞥见一抹最初始的、空茫的白。
这便是……墨君漓命中的变数。
慕惜辞的瞳孔一缩,她禁不住颤抖了指尖,即便她还不曾触碰上这道变数,那茫白之内隐隐传来的天威,便已令她胸腔之内的气血不住的翻涌了——
若她当真窥探了这线天机,只怕是要搭上这条小命。
但,她可能就此收手吗?
小姑娘无意识地勾了唇角,她不会收手,绝不会,哪怕真豁出这条命去。
墨君漓前生的死劫度得不大漂亮,虽保全了一条性命,却险些就此葬送了他身旁所有的友人亲信。
他离开故里,干平之内便只剩墨书远一家独大,那狗玩意惯是个心思狭隘、眼界逼仄之人,在朝称帝不过七载有余,就差点颠覆了整个干平!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平元年间,朝中无劝谏之臣,边疆无守城之将,便连各方郡守都没几个能称得上「清正廉洁」四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