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绾她……」小姑娘蹙眉迟疑,转眸看向身侧的矜贵少年,「经常这样吗?」
「也不是特别经常,可能一个月要犯上那么一两次病?」墨君漓不知道说何是好,「有时是炸毛,有时会卖卖可怜,像刚才那么……不是很常见。」
墨君漓思索了半天,到底是吞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噁心人」。
真的太可怕了,他差点吐出来。
这要不是他亲妹——
少年偷偷翻了个白眼,这若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他早给她扔出皇子府了。
「唔。」慕惜辞点头,默了片刻后弯眼笑笑,「其实也挺好。」
「小姑娘家,疯点也可爱。」至少比她前生时见到的那具行尸走肉,要鲜活可爱的多了。
慕惜辞敛眸,现在的墨绾烟,才是十二三的小姑娘应有的样子,机灵,朝气蓬勃,偶尔喜欢耍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她见过的那个连笑都不会的麻木躯壳。
她至今还记得,她那年带兵闯入那大漠小国的皇宫时,所见到的场景——
粗犷而华美的宫廷深处,仄歪歪地坐着位身量瘦小的干枯老妪,墨绾烟那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面容却仿若花甲古稀。
华丽的衣衫布袋似的裹住她干瘪的身躯,空荡荡灌满了风。
她看见姑娘原本娇俏的容颜上布满了数不尽的沟壑,枯树枝一般的双手亦满是老人才会生出的褐斑。
她的两鬓已然雪白,她寻了许久,方从那鬓髮之间寻到了那么零星的几道乌色,二十五岁的乐绾张着一双空洞的眼,黑瞳之内死气萦绕,一片茫然。
她看着她,涣散的瞳眸内良久才微微聚拢,她指着她身上绣着干平标誌的衣裳,半晌蠕动了干瘪的嘴唇。
她说,你是皇兄派来接我的人吗?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呀?
那声线沙哑异常,脱口的词语也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她像是许久不曾同人说话了。
也是,在这大漠之外,异国他乡,哪里有人肯同她说话呢?
她就像是个华美的战利品,是那小国与干平博弈后取得胜利的最佳代表,他们将她养在宫中,却从不曾把她当做过「人」。
他们自恃大漠纵深之处易守难攻,当年的慕修宁在此有去无回,慕氏断了血脉,干平再无骁勇之士,其他将士定然攻不破此处。
于是他们日益猖狂,对待乐绾这位来自干平的公主,也从有礼变作了无礼,到最后几乎将她充作供人取乐的观赏之物。
但他们错了,慕氏死了慕文敬一对父子,又长出了一个慕惜辞。
小姑娘闭了闭眼,她废了五个年头,总算打穿了那无垠的大漠,接回了她兄长的尸首,同样迎回了在那受苦五年的墨绾烟。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在那被攻破的王庭之内,她单膝落地,向着那通身死气的姑娘,行了个她行过的、最为标准的军中之礼。
「慕氏第八代掌军慕惜辞,恭迎殿下还朝。」
她说,殿下,卑职带您回家。
干枯如老妪一般的姑娘听罢,空茫眸中终于爆发出点点明亮的光,但那光芒只持续了那么短短的一瞬,只一瞬便又化归了死寂。
她张了张嘴,破碎的声线中迷茫之意更甚:「可我……哪里还有家呀?」
爱她的父亲死了,护她的兄长不知所踪,母亲在多年之前便已香消玉殒,干平的皇城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那地方与这大漠并没什么两样,对她而言,是一样逃不去的梦魇。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干平的皇城里,还留有她故去年岁的影子,她许能从那些影子里,探寻到点点残留的「家」的温度。
于是她还是随她的大军走出了那座满是沙尘的王城,转身从一个牢笼投到了另一个牢笼中去——
她不该带她回京的。
慕惜辞垂了眸,现在想来,她前生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好姑娘,别想那么多。」她的发顶陡然一热,慕惜辞下意识循着那股热气抬了头。
逆光中,少年的眉眼不甚分明,她只看清了他线条优美的下颌:「那都不关你的事。」
「走吧,趁着乐绾那小妮子不在,我带你逛逛。」墨君漓咧了嘴,未曾过问她的意愿,便强行拉过了小姑娘的衣袖,领着她看了他府中的鱼池和早开的桃树。
墨绾烟来时已然临近午时,两人在院中逛了没多久,慕修宁便回来了。
红袍少年看着面前这相处甚为融洽的一高一矮,禁不住微微挑了眉头:「你们俩的关係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上回他就发现了,墨君漓这小子,对他小妹的事上心得简直有些过分。
慕•妹控•修宁立时如临大敌,果断上前一步挤开了墨君漓,一面牵过自家妹妹:「还有,阿辞的衣裳怎的换了?」
「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跟妹妹的关係好岂不是很正常?」墨君漓面色如常,「阿辞那身衣裳不慎染了墨,我便差人取了套新的给她换上。」
「自然,我妹妹也是你妹妹,阿宁若不高兴,可以去寻乐绾。」
「呸!谁要那疯丫头当妹妹,你自己留着吧。」慕修宁扯扯嘴角,眼角眉梢儘是嫌弃之色。
这一幕恰巧落入了刚挑完首饰、兴冲冲赶回来的墨绾烟眼中,她当即将手中冠钗往燕川怀里一塞,顺势抄起门边的扫把:「慕明远,你是不是又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