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不仅解了,今日听先生一言,何某便是连心中积郁多年的那道坎,都一同化了去。」何康盛大笑,先前面上的憔悴青灰亦跟着褪下不少。
「只是不知……何某差先生多少供奉?」
「何大人,钱财乃身外之物,贫道一向不执着于此,您看着交予沈掌柜便好。」慕惜辞道,抬手一掸炉上浮灰,「只要您能记住今时所言,往后做一名清正官员便是。」
「先生大德。」何康盛从善如流,「既如此,何某先去与沈掌柜商量此事,就不打扰先生清修了。」
他知道诸如妄生道人这般有着真才实学的世外高人,多少都有些古怪脾气,便也不曾过多纠结,规规矩矩地衝着屏风后復行一礼,转身悄然退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顶楼,慕惜辞缓步走出了重帘,桌上的檀香已然燃尽,她拨了拨炉中剩余的香灰,确认半点火星子都没有了,方才将那小炉推至案边一角。
她行至窗边,不紧不慢地舒展了端得发僵的四肢与腰节,顺带清了清喉咙。
耍口技,多少有那么点累嗓子。
慕惜辞杵在窗边託了腮,倚着窗棂,閒閒向下望去,那何康盛的动作称得上利落,与沈岐商议好供奉银两,便迫不及待地回去整理他这些年攒下的罪证了。
也好,早日整理出来,充足一些,有备无患。
慕大国师幽幽嘆息,顶楼那阖死的木门却忽的被人自外推开,她下意识将来客当成了沈岐,于是头也不回地挑了眉梢:「怎么,今儿还有别的求问者不成?」
「求问的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求卦的倒是有一个。」悄声踱进屋的墨君漓笑嘻嘻弯了眉眼,「国师大人,你给算吗?」
「居然是你,」慕惜辞听见那不属于沈岐的少年声调,蓦地回了首,「你怎么来了。」
她瞅见那嬉皮笑脸的矜贵少年,禁不住似笑非笑地扯了唇角:「七殿下,未经允许,擅闯私人府邸,小心我去官府告你一状。」
「得了吧,梦生楼可算不上什么私人府邸。」墨君漓轻鬆耸肩,「这是酒楼,我自然是过来吃饭的。」
「只不过,刚上二楼就看到何康盛急匆匆地从顶楼下来了,我猜是你在这,便趁着旁人不注意,溜上来了。」
「嚯,那你这胆子可真不小。」慕惜辞歪头,拢在头顶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上了肩。
墨君漓看着小姑娘一身小公子的衣装不由失笑,这打扮倒是挺俏皮的,有种别样的灵动娇憨。
「那何康盛是过来求问什么的?」少年好整以暇地跟着她倚上了窗棂,指尖轻点着手肘,「还有,我若求卦,你给算吗?」
「你说他一个礼部侍郎跑过来,能是求问什么的。」慕惜辞嫌弃不已地翻了翻白眼,「要问什么?」
「你还真给他劝得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了!」墨君漓微讶,他知道何康盛一直有那个向好的心,可惜没那个胆子。
没胆子就很难办,他又不能给他借来个熊心豹子胆。
「那当然,其实好好分析下此番的情势就没了,那仁兄有点当局者迷。」慕惜辞浑不在意,继而嘴一撇沉了脸,「快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那倒是,不过除了你,别人也没那个立场替他点破迷津。」墨君漓笑笑,至少他肯定不能,剩下那些,未必能猜透老头的真实用意。
比如相府的那一帮,他们只看出来春试是老头用以考察几位皇子的,却没发现,那份考察,从他将他们喊入御书房便正式开始了。
愚蠢。
墨君漓敛眸,眉目间的笑意不变,只将头微微压了压:「算算姻缘。」
「啧,没想到你竟也是执着姻缘的痴男怨女。」小姑娘老神在在地摇了头,随即托着下巴,抬眼仔细地在墨君漓面上瞅了又瞅,半晌垂头又是一声「啧」。
少年本是心存了逗她的意思,这会见状却当真来了兴致,他站正了身子,略显紧张地眨了眼:「怎么说?」
慕大国师面无表情:「没姻缘,单着吧。」
「啊?不会吧。」墨君漓傻了,连忙将脸又往小姑娘身边凑了凑,「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你再仔细看看。」
虽说他并不在意姻缘,但骤然得知自己这辈子还得孤独终老……这滋味多少有那么点一言难尽。
「我没看错,真没有。」慕惜辞无奈,抬指抵着他的脑门,将少年那张清隽的面容推出一尺,「许是你身上承了此间的大运,我真没看出你的姻缘在哪。」
「唔,也就是说,不是没有,只是国师大人你算不出来。」墨君漓沉吟,他这会突的乐了,「原来世上竟还有你算不出来的东西。」
「理论上是这样。」慕惜辞皮笑肉不笑,张口便往他身上泼了冷水,「但若是连我都算不出来,别人大半也就别想算出来了。」
「大家都算不出来,你那姻缘……」小姑娘的话不曾说完,只留给墨君漓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都算不出来的姻缘,多半也就不存在。
也就是说几十年后,连阿姐他们的崽子那代都成双成对了,墨君漓这老货还得是形单影隻……那场景她想想便觉得好笑。
慕惜辞掩了嘴,怕她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笑得太过嚣张,墨君漓看她那动作就知道她小脑袋瓜里想了些什么东西,不由得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