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惜辞闻言笑笑:「那花开得正好,我折它来做什么。且不说我本就不是为了插花——即便真是想要插瓶,生折下来的枝子又能开上几天?」
「不如任它们在树上可劲儿开去。」慕惜辞边说边掰去了枯条上的小枝,只留一段三尺来长秃杆,她将那段枯枝托在手中把玩了两番,确保握起来趁手舒适,这才满意地推开了浮岚轩的门。
「浮岚轩的地方算不上大,住下我们四个却还是绰绰有余的——」慕大国师跨过门槛,顺势拉了把立在院门边上的那柄细杆花锄,原本朝外的锄刃登时朝了里。
她弯弯眼睛,转而看向身后的半大少年:「只是湛公子,灵琴和湛姑娘已过大防之时,男女有别,主屋空房虽多,您与她二人同住难免不便。轩中侧厢还空着,就委屈您在厢房安置可好?」
「一切但凭小姐吩咐。」湛明轩敛眉拱手,漆黑的眼瞳静如死水,不见半点多余情绪。伯府败落,他和小妹已然入了奴籍,如今被人买回府中,自然便是他人的家仆。
时也命也,这没什么好不甘的,何况买下他兄妹二人的乃是慕家小姐,在这好好呆下去,大抵还有机会参军入伍。
待他在边疆拼杀出一身军功,或许能恳请圣上开恩,重新彻查一番他靖阳伯府「犯上谋反」的大案。
自始至终,他不相信他那一生清正忠君的父亲,能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觉得这背后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总有一天,他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洗去他靖阳伯府的一身污名。
湛明轩绷紧唇角,不由将姿态放得愈发低微,慕惜辞见此低嘆一口,挥手赶了灵琴:「灵琴,你先去把东西放下,再带着湛姑娘下去选个房间好生安顿。」
「好的。」灵琴应声,小跑进屋撂了怀中纸笔,继而匆忙赶来引了湛凝露,「湛小姐,您跟我来,您喜欢什么样的房间呀?」
先前在牙婆子那里她听自家小姐提起过,湛氏兄妹乃是前靖阳伯府的少爷小姐,便没将湛凝露视作与自己一般的侍女,她权当她是暂居浮岚轩的客人,不仅没准备让她沾上轩中粗活,言辞间也对她多有敬意。
「嘿!什么样的都行,我不挑——灵琴姐姐,你叫我『凝露』就行,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伯府被抄,我早就不是官家小姐啦!」湛凝露呲牙,回程时在马车上的那一通嬉闹,她自觉与灵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她天性活泼又看事通透,本就没那般世家贵女的架子,这时间亦轻鬆的与灵琴混成了一团。
两个姑娘的声音渐渐远去,慕惜辞慢悠悠收回了目光,她閒閒踢动了脚下一粒石子,声线含着点轻快的笑:「湛公子,您想不想为伯府正名?」
「什么?」湛明轩怔愣,他从未想过这看着比他妹妹还小上几岁的姑娘竟如此直接,甫一开口便抖露了他心底最大的执念。
「我的意思是,我有办法帮您在七年之内,给靖阳伯府正名。」慕惜辞抬眸,静静凝视着一身玄衣的少年,气定神閒。
「小姐的条件?」湛明轩蹙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的幼童,他不相信世上有凭空砸落的馅饼。
同样他也不太相信,这尚不足十岁的小姑娘能有法子帮他。
「我的条件很简单,请湛公子给我做三年的护卫,三年后,我还您自由。」慕惜辞唇角微勾,「怎样?」
湛明轩不曾答话,只盯着她愈发蹙紧了眉头,思索半晌方才开口:「小姐想要如何帮?」
果然还是这般小心谨慎。
慕惜辞笑意稍敛,眉目间多了两分怅然:「我知道湛公子想参军入伍,他日好凭军功换一次圣上恩典。但公子您有没有想过,靖阳伯府一案牵连甚广,以军功换得的恩典,即便能查证伯府的清白,亦无法翻出隐在幕后的真正主谋。」
前生湛明轩的确拼出了一身军功,那一身军功亦的确逼得墨书远不得不答应重查旧事,但他在此事上妥协得终究是太过轻易,轻易到令她满腹生疑。
只可惜后来南征北战太过操劳忙碌,她委实没得出空閒细细思量。
前两日她偶然想起此事,重新盘查一番,竟真让她摸到了几处疑点。
或许当年披露于世人面前的真相只有八分,剩余的两分才是串连一切的关键——
「小姐此话何意?」再度被人挑明了心思的湛明轩眼神轻颤,眼前这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似乎远远超越了她的年龄,话至此处他心中无端升起了几分忌惮。
「湛公子,还记得是谁向陛下告发的令尊吗?」慕惜辞说着绷了眼角眉梢,有些细节极易被人忽略,可一旦发现便再难忘却。
「安平侯,祝升。」湛明轩下意识出声作答,慕惜辞乘机追问:「那您可知安平侯背后站的又是谁?」
「三皇子,墨书昀。」
「没错,是三皇子,他母妃元婕妤是侯府出去的庶女,论辈分墨书昀要叫祝升一声『舅舅』。」慕惜辞点头,继续发问,「那么,您清楚贤妃背后之人又都有谁吗?」
「贤妃?」湛明轩闻此沉吟,「五皇子生母……背后是户部尚书府。不过,这和安平侯有什么关係?」
「怎么能没有关係?您仔细想想,户部尚书的夫人又是出自哪户?」慕惜辞抚掌,湛明轩顺着她的思路向下想去,忽的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