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杖责四十,月银减半,便不要让她出府了可好?」萧淑华咬着牙挤出此话,如今再想要免罚只怕是天方夜谭了,但韵诗乃是她费尽心思方为慕诗嫣培养出来的得力智囊,万不能让人这般轻易的将她废了去。
「如此,也好。」慕文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淑华,继而摆手任小厮带人下去领罚,萧淑华见状只觉心头怒意几欲顺着喉咙喷涌而出,胡乱福身嚮慕文敬与墨君漓二人告过罪,转身便大步出了浮岚轩。
眼下慕惜辞尚未清醒,那四十杖必定不会打在浮岚轩内,府中侍从惯看不过朝华居的跋扈嚣张,特意将行刑地点挑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路岔口,那一日韵诗的惨叫近乎贯穿了大半个国公府。
「弟妹脾性向来如此,害殿下看了一出闹剧,实在是老臣之过,还请殿下恕罪。」待二房之人散尽,慕惜音亦被他们催促着回了流霞苑,慕文敬方才起身冲墨君漓復行一礼,恳切之意溢诸言辞,「请殿下随老臣移步鸿鹄馆,臣即刻让下人们准备午膳。」
「国公爷,不必如此麻烦,让阿宁陪着晚辈在府中转转便好——您不如先去看看三小姐吧,那丫头今儿可是受了好大的惊吓。」墨君漓笑笑,隔着窗子扫了眼轩中主屋。
小姑娘本就打的是一石二鸟之计,收拾二房不过其次,主要盯着的,可还是这位国公爷。
「这……也好,让明远陪着,您也更自在些。」慕文敬一愣,刚想开口拒绝,转念便记起了慕惜辞尚在襁褓中的样子,勉强硬起的心肠立时软下三分。
他仰天长嘆一口,伸手拍了拍慕修宁:「既如此,明远,你陪着殿下四处逛逛吧,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放心吧爹,孩儿心里有着数呢!」慕修宁嬉皮笑脸,慕文敬看着他那没正形的样子忽然不想理他,于是干脆将他无视过去,顾自跟墨君漓暂时道了别:「那殿下,老臣先告退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明远提就是。」
墨君漓颔首,含笑目视着慕文敬犹犹豫豫地踏入主屋,转而嚮慕修宁抬了眼角:「走呀阿宁,带我去你那坐坐?」
慕文敬站在慕惜辞房间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入内。
两人虽是父女,却也足有七年不曾见过一面,他上一次见她时,慕惜辞还不过是一名牙牙学语的三岁幼童。
那日下朝后他自府外路过浮岚轩,透过镂空的院墙,他远远的看见慕惜音带着她在院中玩耍。
盛春日光懒懒的洒在小姑娘们身上,镀起一层淡金色的雾,他扒在那墙上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出得了声。
有道是近乡情怯,他现在心底里就慌得厉害,平日里舞着百十斤的长枪大戟都能行动自如的人,而今竟几次没能提起推门的手。
「咦?老爷,您在这傻站着做什么,不进屋吗?」端着水盆走过来的灵琴轻轻眨眼,她刚进门便看见慕文敬站在这里,穿行过长廊走近了,他居然还没前进半步。
「啊、我……咳,那什么,灵琴,你家小姐醒了没?」慕文敬颇觉尴尬,讪讪伸手摸了摸鼻子,随便找了句话。
灵琴听罢低眸嘆息一口:「没呢,小姐她这次指定是被吓狠了,烧刚退下,许太医也才走没多久。」
「这样啊。」慕文敬拧拧眉头,灵琴略歪了脑袋盯着他看了片刻,小心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慕文敬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小屋里的陈设干净简单,案上的铜香炉子里燃着点静心安神的香,慕文敬隔着帘幔,隐约瞅见小姑娘那张没多少血色的苍白小脸,心下禁不住跟着皱了皱。
「老爷,婢子先下去熬药了,许太医拢共开了两副药,还有一副,得等会拿过来给小姐喝。」灵琴放轻了声音福了福身,慕文敬挥手示意她先下去,侍女离开时仔细带上了房门。
慕文敬在屋中站了许久,直到炉子里的香燃去了大半,这才踱着步子,慢慢行至慕惜辞榻前。
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缩在被子里像一隻被人遗弃了的小猫。
男人抿着嘴唇,想要抬手摸摸她的额头,但那手却好似系了万钧重的铅块,半寸都动弹不得,他静默地低着头看了她半晌,到底低嘆一声,拂袖转了身。
他刚欲抬腿,衣角便突然间被人轻轻拉住,他回头看向那隻牵了他衣角的手,榻上传来一道细而哑轻唤:
「爹……」
第24章 「好。」
这声细哑又虚弱的「爹」叫得慕文敬心头一颤,他顺着那隻牵了他袖子的消瘦小手一路向帘内看去,榻上的小姑娘不知何时转醒睁开了眼睛。
她嘴唇发白,眼侧却带着些高烧刚退遗留下来的、不正常的潮红。
慕文敬的喉头动了动,满腹万语千言,待到脱口之时,却只剩下了那么干巴巴的一句:
「你……你醒了。」
「醒啦。」小姑娘颇为费力地点了点头,盯着他的那双乌黑眼珠忽然间黯淡了三分,慕文敬瞧见她的表情突的手足无措,满是老茧的掌心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汗。
十来岁的小姑娘该怎么哄?
驰骋沙场数十年的慕国公彻底慌了手脚,他的大女儿惜音从小就是让人省心的懂事孩子,除了身子骨娇弱,平日全然不用多加照看,他偶尔从边疆小城带回来一两个新奇的小玩具,就能让那丫头高兴上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