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她心里膈应,懒得看眼前赵凤洲那满面情深,「你与雁栖凤相熟,你可知雁无双如今在何处,当年为何放着好好的雁楼门主不做,销声匿迹,四处流浪?」
赵凤洲迟疑片刻,斟酌再三,最终在柳黛逼视下开口,「雁无双如今在何处漂泊,我亦无从知晓,但我有个法子,能把雁无双逼出来。」
「什么办法?」她两眼放光,黑夜里也亮晶晶,仿佛一对宝石,熠熠生辉。
赵凤洲被她那孩子气的模样逗得弯起嘴角,眼下全然忘了她本是个为杀人而活的姑娘。
「听闻十八年前,雁无双出关之前,老门主年事已高,就等他从关外回来承接雁楼,其妻亦身怀六甲,不日便要分娩,雁无双出关之前将雁楼与其妻一併託付师弟雁栖凤,然而等到雁无双从关外回来,他已性格大变,而老门主已逝,爱妻也与雁栖凤有了私情,雁无双自此一蹶不振,四海流浪,江湖再无他任何消息。」
柳黛听得瞠目结舌,未料雁楼还藏着如此老套却又引人遐思的故事,「所以……雁惊风其实是雁无双的儿子?」
「不错!」赵凤洲颔首道,「男人在这世上,不牵挂名利,也可不牵挂女人,但儿子是不会不管的。」
「啧……儿子就是命根嘛,我懂的。」她这就要起身,找机会去抓雁惊风来祭旗。
赵凤洲明知故问:「你要去哪?」
柳黛答:「那自然是雁楼。」
赵凤洲摇了摇头,并不赞同,「雁楼戒备森严,机关重重,又是独树一楼,易守难攻。」
听到「机关重重」几个字,柳黛也蹙起眉来,她再一次想到普华山庄,想到李明珠,心下除了愤怒,还存着几分后怕。
她不想再与机关缠斗。
赵凤洲继续说:「雁惊风,十日内总有三两日要宿在千鹤楼晚香浮动。」
「晚香浮动?」柳黛不解。
赵凤洲指了指窗外那一座灯火不歇的楼阁,「万花丛中,晚香浮动。他在闵千娇的床上,鸡鸣之时最好动手。」
「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赵凤洲坚毅的脸孔上此时才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行军打仗,自然要知己知彼。」
柳黛嘲讽道:「做买卖挣钱也要?」
赵凤洲泰然自处,不见怒色,「人在官场,总有不得已之时,须行不得已之事,确实不如行走江湖,痛快恣意。」
「江湖也无聊的很。」
「那你还要继续往下走?」
「那是自然了。」柳黛站起身,把桌上雁翎刀扔给赵凤洲,「再是无聊,也比给你当续弦好上千万倍,一生短暂,我得痛痛快快地活着。」
赵凤洲哑然失笑,待她转身,他又忍不住问:「当真不考虑留在西北?」
柳黛惊讶地回过头,静静望他一刻,随即自我解嘲一般地笑了笑说:「自我踏出柳家那一日起,天下之大,便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怅然过后,她又换上轻鬆调侃的语调与他说话,「倒是你,赵将军已然到了能给我做叔叔的年纪,确是该寻一门正经亲事,添一位贤内助了。」
「你这小丫头,竟操心起我的事了。」
她垂首浅笑,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缱绻,「当年府中春日宴,将你引到后院来的小白猫,是我爹故意放的。」
「柳大人……心细如髮……」
「父母为子女,总归是倾尽所有。」她眼中泪光闪过,再抬头那片刻思乡的愁已然消失无踪,她仍旧是潇洒来去的柳黛,是无亲无故的苗疆孤女,没有一丝一毫人应当有的感情。
「我得走了,困得很,我赶着回去补眠,赵将军不必相送。」
赵凤洲沉沉道:「他日你若玩累了,儘管到大同来,将军府始终有你一间屋。」
「才不要,玩累了我就在江南听曲喝茶,才不来西北吃沙子。我告辞,你保重!」柳黛一个拱手抱拳,向他行一道江湖礼,转身消失在黎明暗光之下。
屋内一空,只剩下一个人,半片影。
赵凤洲独坐一处,忽而握住柳黛用过的那隻茶杯,在鼻尖轻轻嗅。
「说的是啊,一生短暂,得痛痛快快地活……」
天亮,黄沙又起,醒得早的人一出门吃了满口沙,馒头都不用再买。
苏长青回到秋风客栈时,柳黛正躺在金小王爷的床上,这被褥、枕头,都是他从金国带过来,将一张破床装点得锦绣奢华,让人——
睡下便不肯醒。
而这张床原本的主人在桌子边上坐得笔直,认认真真为床上呼呼大睡的人看好门。
见苏长青进来,他还不忘比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许苏长青打搅他未来「爱妃」的好睡眠。
只可惜苏长青走到长廊里柳黛便醒了,她自床上坐起,身上还裹着绛紫色缎面的厚棉被,一头长髮也拆散了披在脑后,此刻乱糟糟横来竖往,遮住大半张脸。
苏长青看她看得满心怜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又仔细将她额前乱发都拨到耳后,露出一张粉生生的小脸蛋,眼也不肯全睁开,正垂着脑袋打呵欠,只差蹭着他的手掌心撒娇,变真是一隻讨人爱的小猫儿。
「小猫儿」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说:「好重的血腥味。」
「你还会怕这个?」
「一大早,只想闻闻花花草草,或是小汤包、热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