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苏长青摆一摆手,他唇色苍白,面容憔悴,一点也不像「无妨」的模样,全靠嘴硬,「一点小伤,无足挂齿。此处离普华山庄只有十里地,咱们抓紧些,想来能……咳咳咳…………」他连忙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
柳黛忍不住挖苦,「我看你呀……可要当心别死在路上。」
直起身,苏长青擦去嘴角一点血渍,对她的刁钻习以为常,他淡然道:「所以,柳姑娘若是想与季家老仆聊两句,就更得抓紧时间了。」
「我才不去,跟我有什么关係?我为什么要去同他说话?」她身子后仰,忙不迭与季家撇清关係。
苏长青开始编瞎话,给柳黛找台阶,「老翁一直十分想念自己早年间远嫁河南的女儿,父女二人四十余年不曾相见,她出嫁时也正好是你这个年纪,我听他形容,那姑娘与你正有五分相似,便想来请柳姑娘与他见上一面,以解思女之苦。柳姑娘菩萨心肠,不会不答应的。」
柳黛瞪大了眼,几乎要认不出眼前这个胡说八道、东拉西扯的男人究竟是谁。
苏长青是不是疯了?
然而她拧着眉毛点了点头,「可不是么,我就是个活菩萨。」
苏长青释然一笑,「那就好,你们谈话,我不宜陪同,就在此处等柳姑娘回来。」
「放心,我做事快得很,绝不耽搁。」
「一定。」
倒像是在约定一段不见不散的故事,催人泪下。
柳黛回到前厅,那老翁还在。
铁盆里的纸钱已经烧得七七八八,火苗渐渐熄灭,只剩星点的光。
散落的幔帐被风鼓起,似游荡的魂魄一般在凉夜当中飘飘摇摇。
柳黛踏近一步,伸手拂开捲曲的幔帐,忽而迎面是老翁骤然放大的瞳孔和不置信的神情,与无端端见鬼一般模样。
柳黛问他,「你这般吃惊做什么?」
老翁提起手指头,颤颤巍巍指向她,一面摇头一面后退,「像,太像了。」
「像谁?」
总不至于是像月如眉吧,要真是如此,郑云涛和南辛头一个就要跳出来杀她,哪还能等到她偷袭郑彤、放火烧山呢?
「二姑娘!」老翁呢喃着不敢相信,再又上前一步,靠近一些观察,「你是二姑娘?是二姑娘回来了吗?姑奶奶,老奴给您磕头了,老奴没用,没能把『长风』带出去,老奴有罪,老奴该死!」说着就跪下来咚咚磕头,没两下便磕得额头上一片赤红。
柳黛看不过眼,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别磕了,我可不是什么二姑娘,这都多少年过去,你那二姑娘早怕是早就化成灰了。」
这「二姑娘」,早年间她也曾听月如眉提起过,是个休夫归家的彪悍人物,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旁人都笑季家家风败坏,竟教出个如此伤风败俗、泯灭伦常的女儿,只季家上上下下护着她,教她十余年都在季家安安稳稳地过,直到一朝覆灭,满门遭难。
听闻她风华绝代,名动京师,也听闻她巧捷万端,掌季家刀铸造秘法。
然而一切都仅止于传说,「二姑娘」已然在十八年前化作尘土,归于万物。
柳黛再次重复,「我不是『二姑娘』。」
老翁猛然一醒,「那……那你是……」
柳黛想一想才答:「你看我与你那二姑娘生得如此之像,我能是谁?」停一停又腰带夹层里掏出那半块圆形蝴蝶玉佩,「自隆庆九年十二月,季悟清随身戴了十五年的玉佩便只剩下半片,;另半片给了个无名无姓的不知来路的女人,不过这后半截你们都不知道而已。」
老翁眯起眼细看,认出玉佩。
「你是说……咱们季家还有后人?」想到此处,老翁一改颓废老态,欢欣鼓舞,不住地感嘆,「季家还有后人!季家还没死绝!哈哈哈哈哈,老天爷有眼,让季家一息血脉尚存,老天有眼啊!」
他面色通红,仰天大笑,只怕激动得太过便要驾鹤西去。
柳黛不忍打断他此刻美梦,懒得告诉他,季家这一脉,恐怕也就到她为止了。
「姑娘!」老翁双膝落地,又直愣愣向她跪下,滚烫的泪自他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珠子里涌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已然哭得涕泪纵横,「老爷少爷的身子还有去处,姑娘若有心,可到山东长乐镇西边落安山上打听打听,老奴也只晓得这些了。奴才老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不能再为季家尽力,是奴才无能……」
「也……也不怪你…………」她最不懂安慰人,这一刻费尽心思也只憋出这么几个字,已是艰难,「我得走了,见过我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往后……我会想办法照顾一二。」
老翁拿袖子胡乱抹一把脸,恳切道:「姑娘保重。」
「嗯,你也保重。」
直到柳黛走出前厅,面上仍是木呆呆模样,仿佛被人一棒子击中脑袋,头骨底下嗡嗡地响。
不知不觉回到来处,李茂新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发呆。直到苏长青说:「是时候出发了。」
她才回过神来,应一句「好」。
气得李茂新直呼不公平,凭什么只有苏长青说话才管用,分明他也是她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呀。
离开这座老迈阴森的宅院时,柳黛回头看了许久,她伸手去触眼角,摸到一片冰凉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