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临走前,他放心不下,尝试去敲一敲柳黛房门,等来的依旧是沉默无声,对比早先几次的「滚」「烦死了」,今夜的柳黛显得格外温柔。
没能忍住,他弯起嘴角,又很快抿紧了,板起脸来装点出满身肃然。
正此时,一绛紫色衣裳的小太监推门进来,他眉眼清秀,年纪尚小,见了苏长青先习惯性地赔出个笑脸,「苏公子,厂公大人有请。」
说着,让出个身位给苏长青出门,弓着腰殷情道:「奴才为您引路。」
「有劳了。」苏长青颔首致意,提步跨出门外。
那小公公快步走在苏长青身侧,恭恭敬敬,礼待有加,「奴才王兆,苏公子有事儘管吩咐,只不过这几日府里乱的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含。」
「不敢。」苏长青照旧惜字如金,说句「不敢」已然是高看对方。
不多时,两人已一併站在书房门外。
门外烛火通明,将深夜照得仿若天明,王兆在门前低声通报,「千岁爷,苏长青苏公子在外求见。」
回头对着苏长青又是一张堆满笑的脸,仿佛一隻纸扎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诡异阴森。
吱呀一声门响。
一中年男人自屋中走出,脚下一双虾蟆头厚底皂靴,身上仍穿着三品孔雀补服,走下阶梯时与苏长青目光相接,又迅速撇开。
苏长青心里咯噔一下,认出来这是柳黛的父亲柳从蕴,心知柳从蕴在朝中围观,前来拜见喻莲乃是平常之事,但这平常之中总透着蹊跷,一时之间难以参透。王兆却已经在提醒他,「苏公子,请吧。」
他适才警醒,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进门去见千岁大人。
喻莲坐在一盏琉璃灯下,昏黄融暖的光将他的脸映衬得似白璧一般全无瑕疵。他约莫四十上下,保养得宜,颌下无须,若不是身居闳宇崇楼,乍看之下也不过是个温文尔雅读书人,只不过略偏女相,显得阴柔晚媚,气宇独生。
苏长青低头垂目,「晚辈苏长青,拜见喻大人。」
喻莲抬眼示意,王兆立刻将苏长青手中玉璧接过去,无声无息立在一旁,与这间屋里的多宝阁、插屏、炉鼎一般,如同死物。
喻莲身靠椅背,整个人都陷在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眼睛半睁,筋疲力尽模样。他抬一抬手,与苏长青说道:「你们有心了,其实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当年你们是立过大功的,圣上心理明白着呢,时常吩咐咱家照看中原六派,要叫他们体体面面地过,切不能寒了人心,也坏了自己个儿的名声。」
他说他的,苏长青从头至尾与王兆一般无二,都是能听不能说的「死物」,可他偏就中意这般「死物」,少说话多办事,用起来省心得很。
喻莲偏了偏头,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手上那串翡翠念珠,一双眼透过琉璃灯的透亮光线打量眼前长身玉立的苏长青,「听说西北马市一案交给你了?」
「是,明日一早启程。」
「锦衣卫那帮狗东西,可真能推。」喻莲转一转手腕,忍着酸胀讥讽道,「不过……让你去倒也合适,锦衣卫一帮酒囊饭袋干不成事儿,你一江湖人,不声不响的方便查案,查出眉目了,再论不迟。」
苏长青仍旧低头看着地上一张米黄地川枝暗花地毯,「晚辈受朝廷之託前去查案,查出眉目也应第一时间奏报朝廷,与锦衣卫并无关联。」
「呵——」喻莲笑着向苏长青一指,感慨道,「你这机灵劲,比你父亲不知强了多少。」他将手中翡翠念珠扔到书桌上,嘱咐说,「今晚要放焰火,你是年轻人,应当喜欢这些。去前头吃席吧,看过烟花再走。」
「晚辈谢过喻大人。」
照旧是王兆引路,苏长青低头退出书房,等走到前厅,陷在茫茫人海中他才发现,掌心已然一片濡湿。
他并不如自己想像中冷静。
「长青——」
灯火阑珊处,李茂新两撇浓黑的眉毛宛如旗帜飘扬,他大声招呼苏长青坐到他那一桌去,两人挨在一处,他又吵吵嚷嚷推荐着这个烤猪仔,那个白玉汤,样样都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苏长青望着眼前来来往往觥筹交错,光影错乱之间让人眼前重影深深,分不清幻梦与现实。他压低了声音问:「都准备好了吗?」
李茂新笑嘻嘻夹一颗四喜丸子放到苏长青碗里,大声说:「长青你尝尝这个,这个也好吃,鲜嫩弹牙,咬一口,满嘴流汁,滋味那叫一个绝……」
停下来,用极快的速度在苏长青耳边说:「放心,都准备好了。」
苏长青当下鬆一口气,终于腾挪出两分閒心夹起碗里那颗四喜丸子正要往嘴里送,忽然间侧面闪过一道熟悉身影,让他后背发紧。
丸子还夹在两根筷子之间,他的视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却很快被往来人流隔断,再难寻觅。
他问李茂新,「你看见没有?」
李茂新一头雾水,「看见什么了?这丸子你不吃不如给我,我还没吃饱呢。」
「柳黛……是柳黛!」
李茂新一乐,「我就说你得相思病了吧,柳姑娘还生着你的气呢,怎么会没事儿往人堆里钻。长青,你这是相思成疾,见了谁都是你的卿卿柳姑娘呀。」
「我看错了?」苏长青迷茫地在四周围寻找一遍,确实未再找到任何与柳黛相似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