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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之间的次元距离。

若以晏希驰的自我认知,爱也大概是事情已经如此糟糕,做人已经如此狼狈,即便她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真心,心里装的都是别的男人,即便她一再忤逆,对他出手,甚至将袖箭对准他的心臟……他也曾有过那么短暂的片刻,因被她的眼泪灼伤,真心实意地想过要放她离开,还她自由——前提是,她离开并奔赴傅玄昭之前,亲手杀了他,这是江莳年做不到,也无法理解的属于晏希驰的极端。

当然了,更多的是,骄傲和自尊被碾碎之后,明明恨她,知道她有问题,或许更藏着一些他可能永远窥探不到的心思……晏希驰依然想要与她纠缠到底。

恶,则为邪念,想以身体占有她。

欲,对她的一切渴望,虽然至今尚未付诸行动,但他早已甘为裙下臣,想要屈身于她,亦想征服于她。以最原始的本能。

人的情感何其复杂,谁也没有纯粹的黑与白,对与错,多的是漫无边际的灰色地带,而这些所有加起来,却又都不如一个「惧」。

何为惧。

是当夜晚的定王府灯火通明,分明一派繁荣之景,却意外地安静得出奇时。在阿凛带着玄甲卫士们于墨池廊道——出入桦庭的必经之路拦下江莳年,而她却将凛凛长剑对准自己。

十九年的人生,晏希驰第一次真切体验到什么叫做恐惧。

与江莳年一直以来对于死亡的恐惧不同,晏希驰的恐惧来源江莳年本身,恐惧失去,恐惧世上没有她的存在,他无法想像,若那把剑当真划破她的颈项……

「不要——」出口的同时,喉间一股极致的腥甜。

黑沉沉的视线穿透夜色,晏希驰的目光盯死了少女对准自己的凛凛寒剑,大手却下意识按上自己的胸膛,猝不及防地,缕缕鲜血自喉间溢出,顷刻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王爷?!」玖卿脚下猛地一滞:「属下这——」

「不许她伤了自己!」

晏希驰打断玖卿,嗓音颤而嘶哑:「立刻。」

玖卿这才丢下轮椅,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前往江莳年所在的方向,只不过他人未抵达,少女已然扔掉长剑,于夜色中狂奔起来。

晏希驰下意识驱动轮椅去追,朝她的方向前进,却很快遇上了新的难题。男人的嘴角尚且挂着血迹,眸色却倏地一滞。

被廊桥上的台阶难倒了。

闻名遐迩的机关术师亲手铸就的轮椅,可前进后退,可转弯剎车,可上下坡路。但在没有置放踏板的情况下,却无法实现阶梯跨越,且还是上行的阶梯。

无论说给谁听,人们大概也很难想像——

那个曾令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辈闻风丧胆的皇权特使指挥使,那个曾横扫西州行曳,于战场碾碎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堂堂八尺男儿,竟有一天,会在几步小小的台阶前溃败。

没有阿凛或玖卿在,晏希驰寸步难行。

他追不到她。

世界于男人眼中一寸寸褪去色彩。

而那个住在晏希驰内心多年的小孩,也在此刻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肛肠寸断。

我不要她离开……

小男孩一遍遍哀嚎着,并不安静,也不含蓄,却无人听得见他的声音,因为他并不存在。

我们去找她,把她带回家,关在房间里,我们不要再逼她了,她已经哭了,我的心好痛。

轮椅上的男人垂眸,指节无声又用力地扣紧扶手,有些讥诮地挽了唇边,自言自语反驳道:「可是她不喜欢你。」

可是我好喜欢她。小男孩对晏希驰发脾气说。

大寅朝没有宵禁制度,或者说有但并不严格,因此夜晚亥时左右,城东一片依旧灯火通明。

大都是贵族子弟们相约在街边的酒馆,茶肆,青楼,水滨等适合夜生活的地方开宴游玩,结伴消遣等,主街上的行人却是极少的,只偶尔有稀稀拉拉的巡逻官兵们经过。

江莳年便是迎着这样半是繁华半是清冷的秋日夜色,踩着章林大道一地的银杏落叶,一口气跑了将近三里多路。

跑步有什么好处呢,现实世界有种形而上的说法,跑步十分钟,幸福五十年。

上辈子心情不好,烦躁焦虑亦或学业压力过大时,江莳年便会选择跑步。

风过耳边时,沙沙作响,所见的一切都在后退。

而当一个人的全身血液极速流淌,体力消耗挥发的同时,曾经那些默默吞咽的情绪,压抑的身心,对于人生无法掌控的惶恐与挫败,困惑已久的某些难题,瓶颈,浮躁,矫情,焦虑,所有负面情绪……

都会随着挥洒的汗水和倒退的街影,渐渐被抛诸脑后,直至它们烟消云散。

是宣洩,也是一种精神滋养。

话说回来,江莳年这次突然「落跑」,说来其实并非全是因为崩溃,或是想要逃避什么,毕竟人生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通过逃避得到解决的,另外情绪归情绪,骨子里她却不至于因为一个男人,便真的将自己堵上绝路。

相反的,江莳年在迎难而上,直面风暴,她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更多的是,她的「跑路」,无非是在给自己一次喘息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好像衝破了什么并不具体的东西,过往的枷锁离她远去,前方是全然的新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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