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一阵布料摩挲的细微声音从庙外传进来,风冥看过去。
宴十二走了进来,恰恰对上风冥在阴影中异常晶亮的眼睛,不由怔了下。
「不必担心。」短短几个字,是风冥的承诺。
那草笛悠悠,隐含心思,她如何听不出来,又如何想不明白。她们巫族虽然为了生存可以毁天灭地,手足相残,但是绝不会伤害对自己无害之人,何况他还有助于她。
她知道?宴十二愕然,心却因她的话而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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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前后后用了三次,风冥身上溃烂的伤口才处理干净。宴十二依然每天出去干活,挣的钱多用在了给她买药上面。
这个世道男人地位低下,做的都是些苦力,挣不了几个钱。为了给她治伤,他们的日子过得便越发窘迫起来。
夏天雨多,土地庙漏雨,除了风冥躺的地方,雨过后几乎找不到干的地方。晚上的时候,不方便像阿大一样跟风冥挤,劳累了一天的宴十二多是在湿地上蹲上一夜,第二日又赶着去出工。
「我也去。」那天早上,在宴十二服侍过风冥进食如厕之后,正要出门,风冥突然叫住了他。
宴十二有些意外,却依然抱起她往搁在庙外的木板车走去,同时叫上了阿大。他想她成天躺在破庙里,也确实会闷。
板车行驶在人群中,引来不少好奇怜悯的目光。在经过城外野地时,阿大摘了两片芭蕉叶顶在头上坐在她身边,为她遮挡烈日。
将板车放到墙角阴凉处,叮嘱了阿大几句,又将盖在风冥身上的薄衣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裸露出的肩头,宴十二才走到对街等活干的男人堆中蹲下。
人类的女人虽然因为掌控着生育的自主能力而位处尊贵,但在体力上仍然较弱,所以就相应产生了苦力这一行业。凡是开矿,搬货之类的体力活,都可以到苦力市场上去僱人来做。而会出来做苦力的,都是家境不好的男人,家境好的一般不会被允许出来抛头露面。
也许是因为天热,人都缩在家里避开暑气,因此等了一早上,宴十二一单活计也没接到,倒是不时跑过来照看一下风冥两人。
「你女人?」閒极无聊,那些同样等活干的男人不由「关怀」起这奇异的一家三口。
宴十二笑了笑,没说话。
「她怎么了?」
「好像病得很严重……」
「女人倒下了,你一个男人家带着孩子要怎么活啊。」
男人们平时在家被女人管得厉害,一脱了拘束,七嘴八舌起来也相当可怕,即使那些言语中多是关切同情的意思。
宴十二很少遭遇这样的场面,以往和这些人虽然一起等活,却并不是很熟,多是偶尔才搭上一句话。此时被他们这样的热情波及,不由有些不知所措。讷讷地道了声歉,便找个理由摆脱了人群,回到风冥他们身边。
「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阿大去买?」不自觉鬆了口气,宴十二一边问自他过来后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风冥,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好的旧手绢,然后打开,犹豫了下,从里面捡了几个铜板递给眼巴巴看着他的阿大。
「回去。」风冥突然觉得有些累,阖上眼,冷冷道。如斯劳碌,难怪人类寿命极短。
「呃……」宴十二一向平和的眉不由皱了下,为她颐指气使的语气,但是他脾气温和,转眼便把那轻微的不悦抛在了一边。「好……你们等我一下……」
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女人后面跟着个撑伞丫头走到了对面,等活的男人们都围了上去,宴十二赶紧跑了过去,打算碰碰运气。
风冥睁开眼,恰对上阿大担忧的眼。
「风姨,你彆气爹爹,他如果不找活干,咱们都要饿肚子了。阿大在这里陪你,阿大唱歌给你听。」
风冥沉默。
小孩子的声音悦耳如鸟啼,风冥听不懂唱的什么,不过看到他唱歌时小脸上神采奕奕,心中竟觉得莫名的舒畅,有种被凉风吹过的感觉。
转头,目光落向那群等待女人挑捡的汉子,宴十二挤在其中,额头汗津津的,反射着晃人眼的阳光,但是那双眼却平静如常,与其他人的急切希冀大异。
这个男人就如同她所占据的这具身体一样,并不普通。风冥如同一个旁观者般评断。
过了一会儿,宴十二走了回来,手中拿着几个包子。原来只是那一会儿的功夫,他已去不远处的包子铺走了一趟。递了两个包子给阿大,然后扶起风冥靠坐在自己臂弯。
「江家在招人采石,这期间必须住在里面。」他说,拿了一个包子放到风冥嘴边,一口一口餵她吃下,「江管事答应我可以带上你们。」如果不能带上他们,他自是不能做的。
包子是白菜肉馅的,阿大几口就吃完了,仍然意犹未尽,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向宴十二拿着剩下包子的另一隻手。宴十二便又拿了个给他。
「你为什么不吃?」等到喝下他餵自己的水时,风冥脱口问。语毕赫然发觉自己竟然会开始关注别人,不由微异。
宴十二微笑,「我还不饿。」他神色坦然,与她对视的目光温和清澈。
不可思议的人类!风冥垂下眼,她活了近万年,由来便是活在为了生存你争我夺的环境下,从来不会做舍己为人的蠢事,自然无法明白他为她和阿大省下食物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