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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不怕都没用,这一下算我提前报復一下你对我们的伤害!」

申屠侑被戳得一个后仰,口中也发出隐忍的痛呼。他是死灵,乍然被生机缠绕,痛苦自然不可言喻。死灵会腐蚀活人,也会被生机腐蚀;申屠侑魂体本就受损严重,这下更是黯淡。

但他忍着,连呼声也儘量压在喉咙间。

云乘月看着,心里有点打鼓:这,虽然她感觉自己能救他,但万一感觉错了……那也有点对不起乐陶。

盯了一会儿,却见申屠侑身上被腐蚀的死气渐渐剥落,宛如蛇褪下的皮。接着,丝丝缕缕的白光浸入他的魂体,竟然促使他重新长出了一绺一绺的新鲜死气。

「……唔。」他闷哼一声,也有些惊嘆,「天生生机道文……果真不同凡响。姑娘莫非与明光书院有旧?这份能力,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是……」

他声音不再那么虚弱,而又平添了不少疑惑。

云乘月收回手,顺口问:「哪里见过?」

他试图回忆,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只能摇摇头:「或许记忆有所缺失……」

云乘月沉吟道:「难道是飞仙?」

「……似乎是。」申屠侑竟然点点头,「姑娘也听过?」

云乘月不大笑了。她蹙起眉,半晌才吐出一句:「之前薛无晦也说有个什么飞仙,只是他忘记了。」

一个人忘记可能是偶然,两个人忘记呢?何况都是曾经的大修士,作为死灵也非常强悍。

云乘月心神转动间,也自然而然修復好了申屠侑的大半伤势。

申屠侑看看自己的双手,试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有些迷茫地按住自己的胸膛——再也不会起伏的胸膛,所以实际上他没必要呼吸,但他好像不太习惯。

云乘月问:「如何,可以离开了么?」

申屠侑点头:「应当没问题……只是,还需要先解开执念之源。」

云乘月一怔,才想起自己还抓着那枚「懦」字。刚才她为了行动方便,顺手把它放在一边,只用自己的灵光当绳索,系在腰上。

她伸手一捞,将「懦」字重新抓住,递给申屠侑。

「喏,解吧。」

申屠侑看看字,再看看她,有点尴尬。

「姑娘,其实,我也不能自行解开执念之源……」

「什么?」云乘月一惊,「那我们怎么出去?」

她能感觉到,四周空间都隐约和这枚黑色书文相连,也与面前的申屠侑相连。

申屠侑继续尴尬:「等执念解开,自然可以……」

云乘月皱眉,催促道:「那你把执念解开一下。」

申屠侑:……

「姑娘,如果执念这般容易解开,也就不叫执念了……」

云乘月忍耐地动了动眉毛,接着吐出一口气:「行,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解开?说穿了,你究竟为什么会有『懦弱』这个执念?」

申屠侑沉默地站着。纵然身形已经缥缈,面上也带着森然鬼气,他也还是站得笔直。

「大概……大概我是觉得,都是我的懦弱害了她,也害了那一半定宵军的兄弟。」他闭上眼,露出痛苦之色,「我是个懦夫。」

「当年,其实……」

申屠侑简单地讲了讲当年的事。

……

千年前的时代,是一个壁垒分明、等级森严的世界。神鬼异族窥视中原大地,但饶是如此,人类自己也不肯放弃作践自己。

最低等的是战俘、奴隶,而后是家仆,再后是流民,接着才是普通庶民。再往上,才是各阶贵族。

出身流民的申屠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卑贱。

他目睹过母亲被人拖去草丛里随意摆弄,而父亲还要在一旁伏地伺候;他见过亲生姐姐被贩卖时的眼泪,也记得后来听闻某家女奴被姦杀的消息。

每当这时候,父母都说要忍。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家,因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也缺少任何头衔的庇佑。

他们像一群惶惶不安的牲畜,被天灾驱驰,被战乱驱驰,也被人祸驱驰。

所以,他一直知道,要想活下去,就需要忍耐。

遇到乐陶的那一次,他正直面自己的命运。他还记得那是一次旱灾,身边的人吃完了所有能吃的东西,最后就只能吃原本不该吃的东西。

吃自己的孩子太痛苦,所以要易子而食。

当时,他被捆在火边,呆呆地望着火苗,还要那口薄薄的大锅,心里想的居然是,吃他居然要用这么大一口锅,会不会太浪费了啊。

乐陶其实记错了。她总是记着,当年他要被煮了,但那是旱灾,哪儿来的水?一群流民,又哪儿来珍贵的铜锅?

他还记得,当乐陶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忽然就跪倒了一大片。他们在发抖,也在不安,并且用这种不安掩饰着背后的饥饿与凶狠,还有野狗一样的窥视——饥饿的流民们总是用看待食物的目光看待一切,哪怕对方是个漂亮整洁、牙齿洁白的贵族少女。

但当乐陶散出一点修为后,在沉重的压力下,一切窥视都消失了。

他记得自己仰望着她。那一瞬间,他居然以为她是来吃他的,并因此感到心满意足;被这样一个浑身都是光晕的人吃掉,应该是他最好的结局吧?

他这样想,却没想到她牵起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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