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
「……你还少说了一样。」
她挣扎了一下,费力地问:「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按住了一隻好动的松鼠或者什么,有点恶劣地继续按住、不准她动。然后他垂下头,靠在她发间。
「不止是你说的那些,我也能……感觉到你。」他低低地、有些费力地说出真相,「尘土,草木,汗水,甚至血的味道……它们都在。暌违已久。」
他眼眸半阖,看见她,也看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影飘忽了一些,衣角变得半透明,头髮的光泽也黯淡不少。这些都是力量减弱的标誌。
他孜孜渴求的力量,他復仇的凭依,他所有计划的核心……就这么没了大半。
「云乘月,你根本是个灾星吧……是我一个人的灾星。」
他喃喃道:「我原本已经快要恢復成飞仙境实力,经历这么一遭,连洞真境都勉强。復仇……真是遥远得可笑。」
值得吗?放弃抵抗,就这么承认自己渴望生命而更甚于仇恨,值得吗?他尚未肯定。
他到底还是有些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过于软弱,声音里带上了冷笑。
云乘月听了,闷了一会儿。她抬起手臂环住他,这样她就能把重量放在他身上。天知道她现在多累,浑身像散了架,每根骨头都在痛。换成平时她早就躺下了,而且会哀怨很久,觉得自己太亏了、亏大了,可现在她大概有点毛病,居然还想笑。
气笑的。
「是哦,你太惨了,惨得难以形容……只有洞真境呢,也就比我这个聚形境高出那么一二三四个大境界吧。」她呵呵一笑,「虽然这个时候,我好像应该同情或者安慰你,但一想到你『惨』得可以随手把我打成这种样子,痛死了……嘶……」
不仅毫不同情,甚至还有点点幸灾乐祸好吧。
他手臂的力道轻了很多。
云乘月笑了一下,到底无奈道:「算了,有生机书文在,我会好得很快。这次我就不记仇了。」
「你原来不嫌记仇麻烦?」他冷淡道,又顿了一下,声音弱了一些,「果真?」
:嗯。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扯得嗓子疼。她有点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了。唉,她明明受了伤,很应该虚弱地躺平,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来着。
不过,再等等吧。
她笑够了,又犹豫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她站直了身体,清清嗓子,不是很情愿地开口。
「不过,假如你的力量真的很久都恢復不了,而那个仇人又真的很厉害……」
他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她踌躇片刻。一旦说出这话,就代表她想要的悠閒日子愈发遥远,堪称远在天边,说不定一辈子都得不到了。真的要承诺吗?她心中很不舍,却终究嘆了口气。
算了,说吧。还是那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算了。归根结底,是她最开始要带他出来,过分自信地觉得能两全其美。能不负责吗?
她苦着脸:「我本来想,你自己去復仇吧,我跑跑腿就行……但假如你一个人做不到,我就和你一起。我天赋还不错,努力修炼,万一有生之年也飞仙境了呢?我就可以帮你报仇。」
他缓缓眯了眯眼:「为什么?这也是你所谓的负责?」
她没精打采:「是啊,这叫售后全包。别问什么意思,我也忘了。」
修炼嘛,报仇嘛,无非就是更努力……
不行,听上去还是太难了,而且很苦。云乘月想了想,赶紧又加上一些退路:「不过我可能会花很久的时间,可能我还是会经常睡懒觉,可能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你要是可以一个人做到,那就还是努力自己……!」
砰。
她再度被他按在怀里。她感觉唇边的伤被撞得生疼,痛得眼角带泪。
「……说真的,」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薛无晦,如果你恨我可以直说,没必要三番五次这么折腾我。」
他到底对按头有什么执着?
但他强硬地按住她,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
「恨你?这建议很好,我会尝试去做。」他淡淡道,语气怪异,「云乘月,你为什么要这样?」
「……嗯?」
她勉强发出鼻音。
「为了别人拼命,为什么?」他仿佛嘆了口气,「为了一群陌生人,想要和我同归于尽。为了我,你又情愿抛弃你想要的无聊日子。为什么?过分善良,就是虚伪。」
「……这不是你说的字如其人么。」她终于挣脱了一点,无奈至极,还有点怨念,「怎么说呢……唉,我要对你负责啊。我说过好多遍了。和你同归于儘是负责,帮你也是负责,这是一回事。」
很久以前她听过一个故事,细节已经忘记了,讲一个女人被捲入众神纠纷,得到一隻魔盒。善良的神告诫她千万不能打开,邪恶的神诱惑她打开,说打开就能青春永驻、永远貌美。女人打开了,于是盒子里飞出无数诅咒,从此人间多了疾病、灾难、绝望……那个故事的结尾,嘲笑说美貌的女人总是软弱而没有头脑。
她当时听了故事,觉得很生气。女人也是被骗了。而且谁不会犯错?这和美貌、头脑有什么关係?只要她能站出来,努力弥补错误、承担责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