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了,你安心做你自己的事情,不用管我,我不会想不开的。」霍宁珩垂目,淡淡地说道。
像是为了能让她放心,他在说「不用管我」的时候语气略微加重了些。
云裳放开他的手,继续道:「是我一个表哥要来投奔我家了,他是我姨母的孩子,姨母早逝,姨父亦体弱多病,去岁他秋闱中举,今年又进京参加春闱,姨父无力送行,就去信请求我父亲关照一二,我父亲这才知道他进京了一段时日,连会试都考完了,却一直没有联繫我们。」
\"父亲觉得表哥有心气,便主动邀请他入住太尉府,刚好离春闱出榜,殿试开始还有段时日,这段时间他大概都会住在我家府邸上,正好免去其他日常生活烦忧。明日我和父亲要一起去他暂住的地方,叫人帮他收拾行李,再接他过来安置,所以才不能来见殿下了。\"
云裳好看的睫毛轻轻扇动,说话的样子耐心而又温柔。
霍宁珩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这个表哥是何地何氏人,我看看我有无听过。」
「清河崔氏。」云裳笑着道,「是当地的望姓,姨父不是家中长子,但表哥甚得宗主的欣赏,这次路上所需的盘缠,也都是族中资助的。」
霍宁珩在脑中搜索关于清河崔氏近年才子俊杰的印象,很快就冒出了一个名字:「崔以庭?」
云裳看上去很是惊讶:「殿下竟然真的知道表哥?」
霍宁珩停顿了一会儿,解释道:「东宫的属臣曾举荐过,崔以庭九岁就中了秀才,十三岁便要参加童子试,当地州牧亲自上书举荐,名震一时,只可惜他的母亲当时因病去世,因此丁忧三年,去岁才得以重入科举。」
「属臣曾建议我可以提早派人去接触,将他收揽麾下,毕竟如此天资,不可多得。」只是后来霍宁珩突遇横祸,此事就耽搁了下来。
童子试是国朝针对天赋出众的幼童和少年特地设立的考试,考过即赐进士出身,不必先参与乡试会试,但仅限十四岁以下学子参加。崔以庭能够参加,足以见他的资质有多么耀眼,而且在当时,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他大概率会成为大夏建朝以来最年轻的进士——若不是云裳的姨母突然去世。
至于云裳说清河崔氏是当地望姓,可不止于此,在大夏建朝之前,清河崔氏就屹立于世,数百年不衰,如今虽不如往日之盛,但依旧不容小觑,在整个大夏的范围内,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崔以庭虽然不是宗主嫡系出身,却是家族这一辈的翘楚,所以霍宁珩的属臣,才会建议他将崔以庭收揽麾下。
「表哥竟然如此厉害。」云裳掩唇讶嘆道,「看来我从前所知甚少,此次回去,一定要多了解一些了,明日见了,也要拉着他问清楚才是。」
霍宁珩又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你不知道的,问我就是,总比你去派人查询要快得多。」
「殿下,你真好。」云裳真心实意地夸讚道,「
你一定会成为圣君明主的,将来为大夏百姓带来福祉,回头我见了表哥,熟识之后,也要建议他为殿下效力。」
霍宁珩隐于暗中的耳根有些发红,但转念他又想起了自己如今的模样,是否还会有贤才愿意追随于他呢?红意因此消散了下去,声音也越发低沉:「此事得看他自己的想法,你不必为我说话。再说,我如今的境况,恐怕也不适合他来追随。」
他没见过崔以庭的画像,但听说是风清月霁一般的人物,想来相貌也是不俗,举止高雅,与他如今的相貌行止,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云裳见过这样有着天人之姿的表哥之后,再回来见他,会不会不由自主地,就生起相形见绌之感?
霍宁珩的心中生起了一种诡异的想法,如果与云裳订下婚约的人是崔以庭而不是他,她是不是更能收穫世人的祝福?
这个念头伴随着某些阴暗思维一同在他的心底滋生,他的眸子不自觉中暗了暗。
抬头看向云裳,正准备说些什么:「云裳……」却刚好撞见她朝他灿烂大笑的情景,他的眼睛似乎又比先前看清楚了不少,以致于他现在虽然仍看不见她眸中闪亮的光彩,却依稀可以看到她唇角边抑制不住的弧度。
霍宁珩喉中的话语突然卡住了,沉顿了片刻后他微笑道:「嗯,这两日你不用挂念我,安心做你自己的事情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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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宁珩嘴上说让云裳不必顾他,起初他也是看似安静地在东宫待了两日,冯闻几次想向他报告关于云裳的讯息,却又在他沉凝的目光中收了回去。
直到第三日,第四日,云裳还是没有来找他,也没有向他传来任何消息,到了第五日的清晨,外面来了人,说带来的是云小姐所託送给太子殿下的东西。
那时,霍宁珩正坐在里间,呼吸没由来地一窒,顷刻间合上了手中的画册——如今的他视力已经恢復了不少,可以观赏大致的轮廓和色调。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起来的幅度太大,广袖扫翻了桌案上的笔架,哗啦啦撒了一地。
冯闻闻声而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惊道:「殿下,您没出什么事吧?」
霍宁珩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復自己的气息,声音因久未开口,有些暗,也有些哑:「我无事——送来的东西呢……罢了,我自己出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