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老先生一言九鼎,很快便拍下了玛格烈的一块地皮,建了座大型的游乐场。那里一直开业到五年前,才因为设施老旧关了门。
他很早就不喜欢游乐园了,但坐车路过标誌性的摩天轮,便会想起家人对自己的宠爱。
实验室也是。
去了人家学校参观,非常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凌老先生便同样买了昂贵的仪器送给他,也不在意他当时只有十一岁。
还有很多……很多……
都是假的吗?
明明说过「小恆要什么爷爷都会给你」,明明夸奖过「小恆是凌家的骄傲」,明明……曾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今天,居然能狠下心来,让别人杀了我?
此时此刻,浑身浴血的凌恆,走到了亲生祖父面前,问他:「我做错了什么,你非要这么做?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旁边的言真真都惊呆了,张张嘴,说不出话。
凌老先生反应迟钝,这才认出了凌恆,含糊不清地说:「你背叛了我……你根本不想我活着……」音量越来越高,几乎咆哮,「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难道我要任你宰割吗?你不能、不能!!」
「我从来没想过杀你。」凌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剂,「看到了吗?这是二代产品,已经提炼好了,可以让你活十年。」
凌老先生说:「只是十年。」
「十年还不够吗?」凌恆怒极反笑,「对,你觉得不够,不然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韦伯给你的药吧,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活了两百多年?」
「韦伯、韦伯,凯萨琳,都骗了我!」凌老先生狂怒不止,「你们都一样,凭什么你们可以长生不死,我不可以?」
「你气什么?现在的你也可以一直活着了。」凌恆冷笑,「你为什么不高兴?」
凌老先生逼近,融化的身体像是冬天冻结的油脂,光腻噁心:「不,不行,这样不行,我要变回原来的样子!凌恆!把我变回来!!」
凌恆看着已然癫狂的祖父,平静地说:「我不是神,办不到。」
凌老先生并不相信,凶恶地扑了过来。
油腻的脂肪和腥气的血液交融在一起,仿佛融化的热蜡,灼灼蔓延。这黏稠的液体有着可怕的腐蚀性,所过之处,烧掉了厚厚一层,刺鼻的白烟升起。
言真真戳戳凌恆的后腰:「他进化了,快点解决。」
「你到楼梯上去。」凌恆轻轻说,「别弄脏了鞋。」
言真真鼓了鼓腮帮子,不太情愿地挪动小碎步,退到了楼梯口。
凌恆没有动,任由黏液没过脚下:「是韦伯找到你的吗?你知不知道,他们想杀了凌家所有人?」
「嗬嗬,只要我能成功,又有什么关係?」凌老先生怪异地笑着,「我不止凌诚一个儿子,也不止你凌恆一个孙子。」
他活了一把年纪,真的看不出韦伯和凯萨琳的古怪之处吗?不,他们未必有多么认真地掩饰,正如他也未必一无所知。
每个商人都知道,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
雕像在他手中握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感应不到任何梦境,神是如此吝啬,从来不给予他任何关照。
不甘心啊。
什么都不做,他必然在数年后病魔缠身而死,搏一搏,也许就能真正掌握凌氏的力量。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默认。
「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凌老先生只有一个遗憾,「我没有时间了,不然,我也不会信了凯萨琳。」
他是一个老辣的猎手,对亲生的孙子犹且不信任,怎会轻信外人呢?假如时间充裕,定然会好好检查韦伯的药,确定无害后再吃下去。
可时不我待。
前两天,他收到检查报告,显示癌症有復发的征兆,这才一时焦急,信了韦伯的话,决定赌一把,直接把药吃了。
现在这样,是赌赢了,还是输了?
「爷爷弄错了,这是一笔买卖,但不是你和韦伯的。」凌恆缓缓道,「永生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必须付出代价——这是你和神的交易。」
「神?」凌老先生古怪地扭曲面孔,「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凌恆说:「有的,你马上就要见到祂了。」
话音未落,一切变了个模样,天空阴沉,鲜亮的色彩退去,天地间只有蓝白灰的色调,阴郁而邪异。
滴答。
外面的雨停了,室内的积水却盪出一圈圈的涟漪。
水波阻挡了热蜡般的脓液,使之无法靠近寸步。
凌恆久久凝视着自己的祖父,似乎想从那张浮肿变形的脸上看到往日的痕迹,然而失败了。
那张丑陋肿胀的面孔上,写满了贪婪、狠辣、残酷、惊惧,却唯独没有一点点熟悉的疼爱。
在他吃下药物,获得永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不,或许……做出选择的时候,爷爷就死了。
凌恆轻轻地嘆了口气。
他抬起手臂,沾满血渍的衬衫衣袖中,伸出了一条强劲粗壮的触手,外表与章鱼的腕足无比接近,柔软而有力,以看似柔缓实则迅疾的力道,直直穿过了层层蜡液包裹的身躯。
如热刀切黄油,顺滑无比地透胸而过。
滴答。
一滴水珠落下。
凌老先生迟钝地发现,场景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