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因为她很特别,我也是。」他轻轻说,「我知道妈妈过得很辛苦,我不怪你,也不恨你,但我不想再有一个你,妈妈能理解吗?」
凌夫人喉头微涩,说不出话。
凌恆也不看她,面朝车窗,阳光灿烂,天蓝得如同颜料涂抹而成:「如果是因为湘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凌夫人下意识地掩饰:「阿丁不是……」
「妈,我不想逼你。」凌恆打断了她,「不用说了。」
寂静,压迫感极重的静谧笼罩下来,凌夫人心里头沉甸甸的,没有任何逃过一劫的庆幸,只有沉重。
她心里难受,忍不住问:「小恆,你觉得是我害了阿丁吗?」
凌恆摇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的母亲确实有很大的缺点,但她的心不狠,做不出杀人灭口的事。
更不要说丁湘和她关係密切,无缘无故的,怎么可能害人?
但她如此忌讳,也必有缘故。
凌夫人沉默了。
车一直开,高速路上没几辆车子,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玛格烈机场标誌性的圆形穹顶。
她放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仿佛怕自己后悔:「15号晚上,有两个客人来找你父亲。」
凌恆惊讶:「什么样的客人?」
「我没看清楚,他们神神秘秘的,很奇怪。」凌夫人低声道,「林管家那天出去了,阿丁去倒的茶。」
这话对,但不完全。
凌先生的书房是家里的禁区,只有她和林管家被准许进入。平时有客人来,都是林管家端茶进去,若不在,便是她这个女主人代劳。
可那天,她一见到那两个客人,就知道他们必有古怪,于是推脱胃疼,叫阿丁帮忙送茶水过去。
她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大不了被凌先生埋怨一顿,又或者干脆不叫进去,阿丁吃个闭门羹而已。
谁知道会这样呢?
她后来找不到阿丁,正奇怪,凌先生就说她出了「车祸」,死了。
丁湘今天出没出门,凌夫人心里清楚,一听这话便知道出了事。
她又惊又怕,既为丁湘的死而伤心震惊,又不可避免地庆幸,差一点点,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可这样丑陋的心态,无法展露给孩子知晓。
凌夫人维持着可怜的体面,轻轻道:「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了。」
凌恆看了看母亲,在她不自知的恳求目光里,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不用管,好好在法国陪着凌妍吧。」
他会承担起一切,她们就走得远远的吧,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凌夫人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机场已经到了。
车直接从vip通道开进去,到达私人飞机的停车场。飞机已经准备就绪,凌恆帮她们把行李提上去,临别前警告凌妍:「好好上学,不要疯玩,不准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我是你姐姐!」凌妍跳脚,「轮得到你来管我?」
凌恆伸出手指头,一戳。
凌妍一个踉跄,跌坐在真皮椅子里。
「我走了。」他对凌夫人说,「路上小心。」
凌夫人看了看无忧无虑的女儿,最终点了点头:「好。」
凌恆走了。
飞机很快起飞,爬上辽阔的天空。
从窗户向下望,机场只有指甲盖大小,慢慢的,玛格烈城也变得渺小,仿佛一隻蚁穴,车如蝼蚁,人如尘埃。
孙心眉短暂地感受到了自由,缠绕在她身上的枷锁鬆开了很多,被压抑许久的胸膛,能顺畅地呼吸了。
但她无法开心起来。
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只是她的儿子替她们偿还了。
悲哀又自私的快乐啊,却难以放手。
凌恆送母亲和姐姐离开,言真真则留在金盏花庄园,无所事事地围观拆迁。
主屋的火烧毁了很多地方,修缮起来太过麻烦,不如直接推到重建。而暴雨泡坏了很多树木的根系,干脆连花园的地皮一起铲了,回头重新造过。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庞大的机器开了进来,将伫立的屋舍推倒,阳光尽情地挥洒下来,好像一下子扫清了所有的阴霾。
然而,真的如此吗?
留在地面上的只是一个空壳而已,那可怖的阴森的邪恶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并未真正消失。
「咔嚓」,言真真坐在台阶上,怀抱薯片,清脆地咬下。
等到一包大份薯片吃完,凌恆也回来了,坐到她旁边:「现在,家里就剩你和我了啊。」
阿米在精神病院,老李中风,阿赵猝死,林管家骨折住院,张笠和伊莉莎白申请了休假。节假日后,本来该回来的阿杨提交了辞呈,说女儿找到了工作,要陪她住到国外去,老刘鸡贼,看出了大事,说手烫伤了,主动辞职。
更不要说凌老先生身边的人,麦克医生和营养师都不用再回来了。
一转眼,风流云散,食尽鸟投林。
这么大个家,来来去去好多工人,可等到入夜,就只剩他们两个。
「你是害怕吗?」言真真舔舔手指,笑眯眯地问,「呆胶布,我可以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凌恆瞅她,挺大方地说:「行啊,正好可以帮你补一下作业。」